“破浪号”的成功试航，像一块巨石投入当阳这潭活水，激起的波澜久久不散。船坞成了最热闹的地方，不仅本地工匠、学生常去观摩，连周边郡县乃至江东、荆南都有好奇者慕名而来。张飞干脆下令，每月逢五、逢十，船坞外围区域对外开放半日，派专人讲解蒸汽机基本原理和新船特点，但核心工区和动力舱室依旧严格封闭。
这一开放，反倒收获奇效。来看热闹的百姓多了，对“张将军的奇巧”从畏惧好奇变成了自豪与热议。一些有心的商贾，则开始琢磨这蒸汽动力能否用在磨坊、纺车甚至车辆上——虽然暂时不得其法，但思想的种子已然播下。
吴大匠的几位师兄弟果然应邀从江东赶来，都是锻铁、铆接的好手。加上李匠头对水力器械的精通，张飞心心念念的“铁甲船”计划正式启动。不过，第一步不是造船，而是改良锻造工艺。
“将军，按您说的‘铁骨木皮、关键覆甲’，这铁甲不能太厚，否则船必沉；也不能太薄，否则无意义。”吴大匠的师兄，一位姓孙的老铁匠，指着图纸上的船体剖面说，“以我等目前技艺，锻打出的铁板，厚薄均匀已是不易，要大面积覆盖曲面船体，更是难上加难。铆接处也易成弱点。”
张飞蹲在铁匠铺的火炉边，被热气烘得满头大汗，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孙铁匠演示传统的叠打锻铁法。一块铁坯要反复加热、捶打上百次，才能得到较为均匀的板材，效率低，质量还不稳定。
“孙师傅，俺记得……好钢是百炼而成。但这铁板，或许不用那么‘炼’？”张飞挠着胡子，忽然问，“俺见过铁匠将铁水倒入模具，冷凝成铁锅、铁犁头。能不能把铁水……嗯……‘轧’成板？”
“轧？”孙铁匠和其他工匠都愣了。
“对，轧！”张飞比划着，“做两个大铁辊，烧热了，中间留出缝隙。把烧红的铁坯或者铁水从这头倒进去，铁辊一转，从那边出来不就是薄板了？一次不成，多过几次，越轧越薄，还均匀！”
这个想法源于他模糊记得的近代轧钢技术雏形。工匠们听得目瞪口呆，李匠头却最先反应过来：“将军是说……像水磨碾米那样，用滚轮碾压？”
“对！就是这个意思！不过碾的是铁！”张飞兴奋道，“动力可以用水车，也可以用蒸汽机！先试试小的！”
说试就试。船坞旁的铁匠区立刻腾出一个工棚。张飞、李匠头、孙铁匠带着一群工匠，开始折腾“轧板机”。最初用两个硬木包铁皮的辊子，烧炭加热，手动摇动。第一次试验，烧红的软铁坯塞进去，木辊受压变形，铁板出来厚薄不均，还裂了。
“木的不行，得全铁辊，还要更结实。”张飞不气馁。孙铁匠带着徒弟们日夜赶工，用熟铁打造了一对更粗实的铁辊，安装在坚固的铸铁框架上，以畜力（两头健牛）通过齿轮带动旋转。
第二次试验，烧红的铁坯顺利通过铁辊，发出沉重的碾压声，出来时果然成了一块平整许多的铁板！虽然边缘仍有毛刺，厚度控制也不够精确，但比起千锤百炼，效率高了何止十倍！工匠们围着这块“轧”出来的铁板，摸着尚有余温的表面，啧啧称奇。
“有门儿！”张飞大手一拍，“继续改进！铁辊要更光滑，间隙调整要更精细，加热温度要控制……还有，动力换成蒸汽机！牛太慢！”
就在轧板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时，王虎带来了一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消息：当阳周边，尤其是与曹操控制区接壤的几个乡镇，近日出现了几起“煽动”事件。有人散布流言，说张飞的机器吸食地力，用不了几年田地就会板结绝收；又说蒸汽机是“妖火”，驱动它的煤炭挖自深山，惊动了山神地只，所以今年冬天必有大寒；更离谱的是，说女子入学是“阴气侵扰学堂”，会导致当地男丁不旺……
“查出来源了吗？”张飞皱眉。
“很隐蔽，多是口耳相传，最初散播者难以追踪。但综合石虎之前提供的情报，以及咱们暗桩的消息，背后恐怕不止南阳田氏，可能还有曹营细作，甚至……”王虎压低声音，“可能夹杂着本地一些对革新不满的旧势力，他们未必直接勾结外敌，但乐于见到混乱。”
张飞冷笑：“见不得人好的虫子，哪里都有。硬的玩不过，开始玩阴的了。”他踱了几步，忽然咧嘴一笑，“他们不是爱传谣吗？俺就给他们加点‘真料’。”
他召来郑泽和几位学堂里文笔好、又懂农工的学生，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几天后，当阳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开始流行起一些新的“段子”。这些段子以通俗易懂、甚至带着俏皮话的方式，讲述新鲜事：
比如，说一个老农起初不信“铁牛”，非要跟它比赛耕地，结果累瘫了，“铁牛”还悠哉游哉，老农服了，从此见人就夸“铁牛劲儿大还不吃饭”。
又比如，说两个妇人争论女子该不该读书，一个说无用，另一个说：“咋没用？俺学了算学，上次那粮贩子少算俺三升米钱，当场就被俺指出来了！要是搁以前，白白吃亏！” 说得头一个妇人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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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说一个外地来的道士，指着蒸汽机冒的黑烟说是“妖气”，结果被学堂学生请去，仔细讲解了燃烧原理，还带他看了煤炭、算了热效，道士听得一愣一愣，最后感慨：“原来不是妖法，是格物穷理之学！” 灰溜溜走了。
这些段子生动有趣，贴近生活，很快压过了那些阴森恐怖的谣言。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起，多是会心一笑。就连周老秀才在茶馆听到，也捻须点头：“虽言语俚俗，倒也寓教于乐，教化于无形。张将军麾下，有能人啊。” 他全然不知，这些段子的总策划正是他口中的“张屠夫”。
与此同时，张飞授意农科学生和有经验的老农，在各地举办小型“农技会”，现场展示对比：用新法施肥的田土和普通田土，用占城稻和本地稻的收成，用堆肥和普通粪肥的效果……事实胜于雄辩，看得农人们心服口服。
对于“挖煤惊动山神”的谣言，张飞更绝。他请刘先生找了位德高望重、精通本地地理的老夫子，结合古籍记载和实地勘察，写了一篇《沮水煤脉考》，论证当阳一带的煤炭是上古森林所化，埋藏于地，本就是上天赐予生民取暖炊爨、助力工巧的“地火”，开采使用乃是顺应天时地利，并列举了煤矿开采如何规范、注意安全、恢复植被等条陈。文章用浅显文言写成，由学堂学生抄录多份，在各地张贴宣讲。
这一套“寓教于乐、事实科普、文化对冲”的组合拳下来，那些阴暗中伤的流言很快失去了市场。百姓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谁能让田地多产、让日子省力、说得又明白有趣，他们心里自然有杆秤。
暗流暂时平息，张飞的注意力回到铁甲船上。蒸汽动力的轧板机经过数次改进，已经能稳定生产出厚度可控、表面较为光洁的铁板。虽然距离真正的“钢板”还有巨大差距，但用于铆接在木船关键部位作为装甲，已经足够。
“破浪号”的姊妹舰，被张飞命名为“镇涛号”，正式开始建造。其龙骨、肋骨选用最坚硬的铁力木，而在水线以上、舷侧、甲板要害处，则预埋铁制连接件，准备覆上轧制的熟铁板。孙铁匠带着徒弟们研究出了更高效的铆接方法——先用烧红的铆钉穿过铁板和船木的预制孔，另一头用模具顶住，快速锤打成型，冷却后结合极为牢固。
船坞里日夜叮当声响不绝，火焰熊熊。张飞几乎扎在了这里，与工匠们同吃同住，解决一个个难题。小张继有时被陈沅带来，看着父亲满脸烟灰、挥汗如雨的样子，也不闹，乖乖坐在一旁玩父亲给他做的小木头齿轮模型。
这日，江东鲁肃再次来信。信中除了例行问候和通报江东试制新犁进展外，委婉提及：江东之主孙权，对当阳能建造“破浪号”这般巨舰甚为赞叹，有意派水军将领数人，前来“观摩学习”水军操练之法，并询问当阳可愿派出熟练船工、机师前往江东，协助改进江东战船，酬劳从厚。
张飞看完信，递给身旁的诸葛亮（军师近日正好来当阳视察）。诸葛亮轻摇羽扇，笑道：“孙权坐不住了。见识了‘破浪号’，既惧其威，又贪其利。派将来学操练是假，窥探蒸汽舰虚实、乃至设法挖角人才是真。邀我工匠前往，更是想直接获取核心技术。”
“俺就知道。”张飞哼道，“好处都想占。军师，咋回？”
诸葛亮略一沉吟：“可答应其派将观摩，但仅限于外围操演，不得近窥核心舰只与动力舱。至于派我工匠前往江东……”他眼中闪过一丝慧黠，“可派，但非顶尖核心匠师，可选忠诚可靠、技艺扎实之中坚，携部分公开或次一级技术前往。一则示好，二则……亦可借此了解江东造船详情，三则，让他们亲眼看看江东待匠人之礼遇如何，对比之下，更显我当阳之优渥诚意。此为一石三鸟。”
张飞乐了：“军师高啊！这叫……反钓鱼？”
“亦可如此说。”诸葛亮笑道，“翼德如今也精于此道了。”
两人相视而笑。张飞当即回信，热情欢迎江东同僚前来交流，并同意派遣一批“经验丰富”的工匠前往江东“协助”，具体名单由郑泽拟定。
数日后，江东以吕蒙副将贾华为首的观摩团抵达当阳。张飞亲自接待，安排观看了“破浪号”及几艘小型蒸汽哨船的队形操练、转向机动，蒸汽机轰鸣，明轮击水，队形变换迅捷，看得贾华等人面色凝重。但当他们提出想登“破浪号”细看时，张飞便打着哈哈，以“正在检修，锅炉泄压，危险”为由推脱了，只带他们参观了船坞外围和正在建造的“镇涛号”铁甲船体框架。
贾华指着那些正在铆接的铁板，试探问：“张将军，此船覆以铁甲，不怕沉重影响航速？”
张飞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贾将军有所不知，俺们用了新式计算之法，平衡重量，又有强力的三台蒸汽机，航速不减反增！而且这铁甲，寻常火箭矢石，根本奈何不得！” 他刻意夸大了部分性能，虚虚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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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华将信将疑，却也只能记在心里。当晚宴饮，张飞热情劝酒，一副毫无心机的莽夫模样，席间大谈当阳民生改善、工匠待遇优厚（“俺这儿的大匠，工钱高，分房，孩子还能优先入学堂！”），听得随行的一些江东匠人出身的军官眼神微动。
送走江东观摩团，当阳派往江东的工匠队伍也准备出发，共十二人，以两位擅长传统船木工艺、对蒸汽机仅知操作维护的老匠师为首。张飞和郑泽亲自送行。
“诸位，去了江东，好好干，把咱们当阳工匠的能耐和规矩亮出来。”张飞嘱咐，“该教的可以教，但核心的蒸汽机图纸、轧板机参数、还有‘镇涛号’的具体设计数据，那是咱的命根子，一个字不能漏。另外，眼睛放亮些，江东的好手艺、好材料，也给俺们学回来！”
工匠们齐声应诺。他们怀中除了工具，还揣着当阳最新的“工匠待遇条例”和学堂简介的抄本——这是无形的宣传单。
看着队伍远去，郑泽有些担忧：“将军，他们去了，会不会……”
“放心。”张飞望着江面，“真心想留下的，咱留不住；但大多数会回来。因为根在这里，希望在这里。”他转身拍拍郑泽，“走吧，咱们的‘镇涛号’，得抓紧了。等铁甲船成了，咱们的‘鱼饵’，才更香。”
江风拂过，船坞里铁锤敲击声、蒸汽嘶鸣声、号子声交织成一片蓬勃的乐章。张飞知道，更激烈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但他手握技术，心怀百姓，背靠志同道合的伙伴，何惧风浪？
他大步走向那钢铁与木材交织的巨兽骨架，眼中燃烧着创造与征服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