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会过后，当阳城热闹了几天，渐渐又恢复了忙碌的节奏。只是这忙碌里，多了不少新气象。芷兰院传来女孩子们的读书声，虽然不大，却像春风里的柳哨，给学堂添了别样生机。沮河边的水磨坊日夜作响，碾出的白米装了一袋又一袋，乐得管仓的账房胡子都翘了起来。
张飞这几日却有点挠头。新战船“破浪号”的加固方案定了，但所需的一种韧性极好的铁料——工匠称为“熟铁”，库存却见了底。这种铁需反复锻打，费时费力，当阳的铁匠铺产能有限。
“将军，要不从江陵或襄阳调拨？”王虎提议。
“远水解不了近渴，运费还贵。”张飞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珠子转了转，“俺记得……展会那天，江东来的鲁肃先生，是不是夸咱的脱粒机来着？”
“是啊，尤其吕蒙将军，看得最仔细。”
“嘿嘿，有门儿。”张飞一拍大腿，“江东不缺好铁，尤其会稽一带，听说有上好的铁矿。他们眼热咱们的机器，咱们缺他们的铁……这不正好‘互通有无’嘛！”
说干就干。张飞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鲁肃，语气热络，大意是：展会承蒙夸奖，不胜感激。听闻江东物阜民丰，尤精冶炼，我处新造农船，需些精铁，可否以物易物？随信附上新式“轻便犁”图样一张——这是根据“铁牛”犁改进的人拉小犁，特别适合江东丘陵水田。另一封则给诸葛亮，说明想法，请军师从旁协助促成。
信送走了，张飞得意地哼起了小调。陈沅端茶进来，见状笑道：“将军又算计谁呢？这般高兴。”
“哪能叫算计？这叫共赢！”张飞接过茶碗灌了一口，“媳妇儿，你等着看，过不了俩月，江东的好铁就得一船一船往咱这儿运。到时候，‘破浪号’就能装上铁甲，嘿，那才叫真正的铁甲舰！”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斥责声：“岂有此理！女子入学，成何体统！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老夫要面见张将军！”
张飞一探头，只见学堂的刘先生正拦着一位身穿旧儒袍、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脸膛通红，手里拄着拐杖，跺得地面咚咚响。张飞认得，这是当阳城里一位姓周的老秀才，读过不少书，也最是古板守旧，平日里就爱对城里新鲜事评头论足。
“周老先生，息怒，息怒。”刘先生陪着笑，“芷兰院自有章程，与男院分开授课，并不乱礼法……”
“分开授课也是同在一学堂！气息相闻，目色相接，圣人云‘男女七岁不同席’！张将军何在？老夫要讨个说法！”
张飞挠挠头，知道这“老古板”找上门了。他整了整衣袍，晃晃悠悠走出去，脸上堆起憨厚（实则狡黠）的笑容：“哎呀，周老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喝碗茶，消消气！”
周老秀才见正主出来了，气更壮了，拐杖一顿：“张将军！老夫正要问你！这女子入学，可是你的主意？”
“是俺的主意。”张飞点头，一脸坦然。
“糊涂啊！”周老秀才痛心疾首，“女子当以贞静为要，持家为本。抛头露面，与男子同堂求学，此乃败坏风气，有伤教化！长此以往，妇人不守闺训，家宅不宁，国将不国啊！”
张飞等他慷慨陈词完了，才慢悠悠道：“老先生，您说得在理。不过俺有个问题想请教。”
“讲！”
“您家里，可是老夫人当家？米粮银钱，日常用度，可是老夫人掌管？”
周老秀才一哽：“这……自然是内子操持。”
“老夫人可识字？可会算账？”
“略识几个，账目……倒也清楚。”周老秀才语气弱了点。
“这就对了嘛！”张飞两手一摊，“您看，老夫人识字会算，才能替您把家管得井井有条，让您安心读书做学问，不用为柴米油盐操心。这说明啥？说明女子学点本事，对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这……这岂能混为一谈！管家是分内之事，入学堂是……”
“入学堂学的不也是本事？”张飞打断他，扳着手指头数，“学算学，将来管家记账更明白；学农科，能知道怎么选种育苗，家里菜园子也能多收点；学点草药常识，家人有个头疼脑热还能应急。这不都是持家的本事？而且是更好的本事！难道非要女子目不识丁，才是持家正道？”
周老秀才被这一通歪理绕得有点晕，张了张嘴：“圣人经典……”
“圣人也没说女子不能认字学艺啊。”张飞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老先生，不瞒您说，俺让女子入学，还有一层深意。”
“哦？”周老秀才被勾起了好奇心。
“您想啊，这当阳城里，小伙子们进了学堂，学了新本事，眼界开了。将来娶媳妇，要是还找个大字不识的，这夫妻俩能有话说？日子能过到一块去？到时候家里不和，小伙子干活都没劲，咱当阳还怎么发展？俺这是未雨绸缪，给小伙子们培养能说到一起的媳妇儿呢！家和万事兴，这可是圣人都赞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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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秀才彻底愣住了，捋着胡子，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又有点道理……家和万事兴，确实是圣人之言。
张飞趁热打铁：“再说了，芷兰院管理严格，出入有矩，授课有别。就是让她们学点安身立命、辅佐夫家的实在本事，绝无败坏风气之事。老先生若不信，不妨哪天让老夫人去看看？眼见为实嘛！”
周老秀才的气早就消了大半，此刻被张飞连捧带哄，又扯上“家和万事兴”的大旗，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嘟囔道：“纵然有理，也需谨慎……待老夫改日让内子去探看一番……”
“欢迎欢迎！老夫人若是觉得好，还可以给女学生们讲讲持家之道，那更是功德无量！”张飞笑呵呵地把老先生送出门，回头对憋着笑的刘先生挤挤眼。
刘先生摇头叹笑：“将军这张嘴，死人也能说活了。”
“对付老古板，就得用他能听懂的理儿。”张飞嘿嘿一笑，“对了，学堂里要是再有这类闲话，你就把‘家和万事兴’‘女子有才方是德（辅助夫君之德）’这些话多讲讲。道理嘛，换个说法，就好接受了。”
几天后，周老夫人果然去芷兰院“探看”了一番。回来对老伴说，院舍整洁，姑娘们知礼勤学，学的也是实用东西，还有女红厨艺课，并非胡闹。周老秀才这才勉强放下心来，甚至某次酒后，还对老友夸口：“张将军虽行事出格，却也是为了一方安宁，用心良苦啊。” 听得张飞暗笑不已。
江东那边的回信比预想的快。鲁肃言辞恳切，表示愿以精铁交换新式农具，并附上了一批铁料的样品，成色果然上佳。随信还提到，孙权对当阳的“农工之学”颇有兴趣，或可派匠人前来“观摩学习”。
张飞拿着铁样，心里乐开了花。但看到“观摩学习”四字，眼珠又是一转。
“想学？可以啊。”他对郑泽说，“不过不能白学。这样，回信给鲁肃先生，欢迎江东朋友。但咱们可以弄个‘技术交换班’：他们派匠人来学农机制造，咱们派匠人去学他们的冶铁、造船的独门手艺。公平交换，共同进步嘛！另外，他们来人，食宿自理，还得交点‘学费’——就用精铁抵！”
郑泽哭笑不得：“将军，这……是否太过计较？”
“计较啥？知识是无价，但教知识的人要吃饭，学堂要维持，机器要材料！”张飞理直气壮，“再说了，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人家反而不珍惜。收点‘学费’，他们学得更认真！这就叫‘张氏教学法’！”
于是，又一轮书信往来后，一项“江东-当阳技术交流协议”雏形初定。当阳这边，张飞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教（zuan）学（tie）”。他特意召集工匠和学堂先生，开了个会。
“都听好了，江东朋友来了，咱们要热情，要大方，该教的真本事要教，不能藏私，丢了咱当阳的脸面。”张飞先定调子，接着话锋一转，嘿嘿笑道，“但是呢，一些关键的‘窍门’、‘诀窍’，比如蒸汽机气缸的精密打磨手法，齿轮咬合的最佳角度算法，还有咱们正在试验的‘水力锻锤’的想法……这些嘛，可以慢慢聊，等咱们的匠人从江东学了他们的‘窍门’回来，再深入交流也不迟嘛！”
众人心领神会，都笑了起来。将军这是要“技术钓鱼”啊。
忙完这些，张飞总算能喘口气，去看看他的宝贝“破浪号”。加固工程进展顺利，新设计的铁肋板装上后，船体更加稳固。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给船首装个威武的撞角，王虎又匆匆跑来，这次脸上带着怒色。
“将军，咱们派往襄阳送新米样品的车队，在荆山北麓被一伙山贼劫了！幸好人没事，但米和两架新造的手摇脱粒机被抢了！”
“山贼？哪来的山贼？敢劫俺张飞的东西？”张飞豹眼一瞪。
“据逃回来的伙计说，不像普通山贼，进退颇有章法，而且……专挑新式器物抢。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放话说……说‘张屠夫弄些奇技淫巧，坏我祖宗田法，天理不容’。”
张飞气笑了：“嘿！抢东西还抢出道理了？坏他祖宗田法？他祖宗田法能让一亩地多打三成粮吗？” 他摸着胡子想了想，“独眼？有章法？不像普通贼……王虎，多派探子，仔细查查这伙人的底细，背后是谁在捣鬼。另外，给襄阳和沿途关卡递个话，加强巡查。”
他隐约觉得，这不仅仅是抢劫。有人坐不住了，开始用下作手段了。
当晚，张飞在家中对陈沅说起此事，犹自愤愤。小张继趴在父亲膝头，仰着脸问：“爹，贼坏，打？”
“打，当然要打。”张飞捏捏儿子的小脸，“不过，你爹我现在不只是猛张飞，还是张工头。打贼，也得用点巧劲。”
他心中已有计较：既然贼人冲着新式农具来，那就……给他们准备点“特别”的礼物。
几天后，又一支车队从当阳出发，表面上是运送农具前往附近乡镇。车队里，有几台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新式播种机”。押车的，是王虎和一群精干护卫，只是这些护卫打扮得像是普通伙计。
张飞站在城楼上，望着车队远去，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饵已下好，就看鱼咬不咬钩了。独眼兄，可别让俺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