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看起来平静无波,甚至都有一丝惬意。
惬意得他几乎快要忘了,在这四九城里,还有一个叫尤良的完犊子玩意儿,上次指使马三儿来恶心他,这茬儿还没彻底清算呢。
这天上午,阳光透过办公室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灰尘,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明晃晃的光斑。
张建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正对着桌上那部黑色的老式摇把电话听筒说话。
电话那头,是刘卫国。
“嗯,情况我都清楚了。”
张建军听着电话那头刘卫国略带调侃的汇报,嘴角扯了扯,没什么笑意。
他把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用力按灭在搪瓷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留下一截扭曲的黑色烟蒂。
然后,他对着话筒,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冷冽:
“行了,别他妈跟我这儿耍贫嘴了。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儿。建设,还有小穆他们,让他们也都准备好,把劲儿给我铆足了。这次,也得让他疼,疼到骨子里。真拿自己当盘菜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话里的“建设”和“小穆”,大名李建设、穆小军,都是他们那个大院出来的发小,现在也都在一些重要的、或实权或要害的部门任职,各有各的门路和能量。
张建军这次要动尤良,没打算自己直接赤膊上阵,那太掉价,也容易留把柄。
他要调动这张从小就编织起来、如今早已渗透到各处的关系网,从多个角度、多个层面,对尤良进行一场无声无息却又精准致命的“围剿”。
一个在武装部挂着闲职、实际上早已边缘化、不受待见的角色,面对这种有预谋,有组织,多方位的“特别关照”,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刘卫国在电话那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调子,仿佛在说晚上去哪儿涮羊肉:
“你放心吧,我的张大处长!咱们这么多兄弟,要是连一个早就靠边站、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废物都收拾不囫囵,那咱们也真别在四九城这地面上混了,趁早卷铺盖回家,抱孩子奶孩子得了!”
张建军懒得听他继续胡咧咧,直接“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张建军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然后睁开,伸手从桌上的铁皮烟盒里又弹出一根烟,叼在嘴角。
拿起那个煤油打火机,“咔哒”一声擦燃,橘黄色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凑到烟头前,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眯着眼,看着那烟雾在透过窗户的光柱里扭曲、升腾、扩散,最终消散在空气中,无影无踪。
张建军这回是真动了肝火。
尤良这孙子,就像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还总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硌你一下。
一次两次,张建军也懒得搭理他。可这接二连三地蹦跶,还带着一帮上不得台面的小混混来恶心人,那就不能惯着你了,这是摆明了没把你放在眼里,觉得你张建军好拿捏。
所以,这回他打定主意,不动则已,一动就彻底把这股子歪风邪气,连带它滋生的土壤,一块儿给掀了,绝不能再让尤良,还有他背后那个早就烂了根子的尤家,有半点翻身的可能。
不为别的,就图个彻底清净。省得往后过日子,老得提防着角落里会不会再蹦出个什么玩意儿来膈应你。
刘卫国那边电话挂了没多久,那边就已经开始行动。
建设和小穆这帮发小,都不是善茬。
平日里看着可能不显山不露水,但各自在各自的地盘上,那都是能搅动风云,也能压得住阵脚的主儿。
张建军这边发了话,他们也立刻开始行动,之前张建军跟刘卫国就已经交代清楚了。
李建设在计委系统里待了这些年,虽然没混到顶尖,可手里掌握的那些项目审批的边角料信息、物资调配的流向脉络,还有下面各个单位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就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他想知道尤家这些年经手过哪些事,哪些可能有问题,哪些人跟尤家走得近现在又想撇清,那真不是什么难事。
穆小军在公安系统,路子更野,这四九城不一定你见到的哪个人就是他们的“点子”!
查个把人的行踪,摸清一个家族外围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甚至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敲打敲打某些关键人物,对他来说,有的是办法。
他手下有信得过的老兄弟,干这些事轻车熟路,保证查出来的东西,都是干货。
没几天,一份不算厚但分量十足的材料,就通过隐秘的渠道,汇总到了张建军和刘卫国手里。
材料里的内容,把尤家那点老底掀得差不多了。
尤良现在的处境,比想象的还要糟糕。自从调到现在单位之后就一直不瘟不火,想干点成绩都没出施展。
这地方,说好听点是闲职,说难听点就是养老等死,被人遗忘的角落。
单位里但凡有点上进心的,都不愿意跟他沾边。
一来他这人长相就带着股阴鸷气,看人眼神不正,让人不舒服。
二来他之前在轧钢厂整活,结果踢到铁板、搞得灰头土脸的“事迹”,早就成了小圈子里茶余饭后的笑料。
最关键的是,尤家失势、成了“敏感家庭”的消息,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开了,有点政治嗅觉的,谁还愿意跟这样一个没了靠山,自身又不干净、还尽惹麻烦的家伙扯上关系?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他现在就是个标准的边缘人。开会坐在最角落,发言没人听,有好处轮不到,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顶雷。这种滋味,尤良自己心里最清楚。
而尤家内部,资源和希望的重心,早就转移到了他那个弟弟尤跃身上。
尤跃比尤良小五岁,在文化部混了个副处长。长得嘛,确实比尤良稍微周正那么一点点,但也有限,毕竟爹妈给的底子就那样,谁也别笑话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