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台红灯骤然熄灭的刹那，陆沉听见金属撕裂的尖啸从身后传来——
陆沉僵立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指尖还残留着那股冰冷数据流穿过的刺痛感。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组刻在地板上的方舟坐标。他知道，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不会消失，就像他右臂从肩膀蔓延至锁骨的结晶裂痕一样，正缓慢地渗出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动了。
脚步踩在冷却液与血迹混合的地面上，发出黏腻声响。
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包扎。痛感是清醒的锚点，能压住脑海里不断回放的画面——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冷笑时嘴角上扬的角度，还有最后那句“挖出心脏，不是为了死，是为了活”。
通道尽头是一段向下的楼梯，锈蚀的铁栏杆歪斜着，像是被什么巨力拧过。空气中有股陈旧纸张受潮的味道，混着地下管道特有的霉味。他记得这条路，通往废弃的地铁支线，曾是城市疏散系统的备用线路，虽然早已废弃多年，二十年前因塌方封闭。但现在，楼梯下方透出一点光，灰绿色，像是荧光涂料在缓慢分解。
他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让右臂的结经传来细微的刺痛。虫卵贴在耳后，安静得反常。系统界面没有弹出任何警告，连最基本的灵异预警都没亮起。这不对。自从绑定《亡灵虫巢共鸣系统》以来，只要靠近非自然存在，红光就会提前闪烁。可现在，它像死了一样。
站台比他记忆中更破败。拱顶布满裂痕，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后面扭曲的钢筋结构。轨道早已断裂，几节废弃车厢歪倒在熔渣堆积的坑道里，车窗全碎，内部漆黑一片。站名牌上，“东七区”三个字只剩下一撇一捺，其余被某种酸性液体腐蚀殆尽。
就在这时，书包炸了。
不是爆炸，是突然从内部撑开，拉链崩断，帆布撕裂。一只深蓝色的学生书包从阴影里滚出来，掉在离他五米远的地面上。紧接着，成百上千只蟑螂从中涌出，像一团流动的黑色油污，迅速铺满地面。
陆沉立刻后退半步，泣血毛笔已滑入掌心。他没出手，因为这些蟑螂的移动方式不对劲。它们不是无序爬行，而是以精确的间距排列，触须同步震动，频率稳定得如同机械节拍器。更诡异的是，它们开始拼字。
六足齐动，身体旋转、对齐、停顿。不到十秒，三行古神文字浮现在地砖上：
她写的每个恐怖故事都在召唤深渊，那些被文字具象化的恐惧，正从现实裂缝中渗出
字迹由密集的虫体构成，每一笔都泛着油亮的黑光。陆沉盯着那句话，喉咙发紧。他知道“她”是谁。唐小棠。那个总背着标本书包、靠他提供亡灵墨水写作的女孩。他给她墨水，是为了让她把虫族活动写进小说，误导外界认知。可现在看来，是他搞反了因果。
这些故事从来就不是虚构。
虫巢链接自动激活，尝试读取最近的一只蟑螂记忆。系统反馈跳出：【信息过载：检测到非线性叙事流】。陆沉瞳孔一缩。这不是普通虫族，也不是亡灵载体。这是“文本实体化”的产物——故事本身成了规则，而这些蟑螂，是句子的执行单位。
头顶通风管传来金属摩擦声。
不是风，是重量。管壁轻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下一秒，几块检修板被从内部踢开，黑影接连跃下。他们穿着宽大的黑色长袍，兜帽遮脸，落地时动作僵硬如机械，黑色长袍下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袍子背后，一道缝合线从颈后延伸至腰际，正随着呼吸微微蠕动。
缝合教会。
他们没直接冲过来，而是分散站定，围成半圆。空气里响起极轻的纸张翻动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页页翻开一本潮湿的书。陆沉忽然意识到，这声音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整个空间本身传出——仿佛这座地铁站正在被“写入”一个正在进行的故事。
一只机械蟑螂从他袖口滑出，是他刚才用仅剩的魂能点临时召唤的。它混入地上的虫群，迅速消失。另一只紧随其后。他通过虫巢链接远程操控，让它们携带微量亡灵气息，悄悄爬向通风管缺口。
教会成员中有两个转头看向管道，动作几乎一致。他们迟疑了一瞬，随即分出三人，朝管道口走去。
机会。
陆沉刚要移动，站台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唐小棠跑了进来。她穿着校服，脸色惨白，右手紧紧按着左耳，指缝间有黑色液体渗出。她看到陆沉，猛地停下，嘴唇颤抖了一下，随即摇头。
“别过来！”她喊，声音嘶哑，“快走！我用小说世界困住了他们三分钟！”
她嘶声喊完，猛地抬手将钢笔倒插进耳道，暗红墨水如血泪般涌出，瞬间浸透半边校服。 她的身体剧烈抽搐，双眼翻白，但嘴仍在动，像是在默念某段文字。
陆沉箭步冲上前，在她倒下的瞬间托住肩膀。指尖相触的刹那，他瞳孔骤缩——
她校服背部裂开一道细缝，不是撕裂，而是皮肤本身被某种力量撑开。皮下露出的不是肌肉或骨骼，而是一层交错的黑色丝线，像缝合线，又像电路纹路。那些线正在缓缓搏动，渗出油状黏液。那不是伤，那是接缝——和教会成员背后的标记完全一样。
他脑中闪过所有画面：她每次写作都要消耗亡灵墨水；她书包里永远装着蟑螂标本；她见不得肉类柜台的血迹，却能在小说里描写最血腥的肢解场景。她不是在创作。她在履行契约。每一本出版的小说，都是献祭文书。而她的身体，早已成为神衣胚胎的温床。
“别……看我的背……”她气若游丝，眼皮颤动，“三分钟……够你跑出五百米……去东七区实验室……找……”
话没说完，她昏了过去。
陆沉将她横抱在怀，指尖触到她后背渗出的黏液，那温度让他想起实验室里正在融化的胚胎。 他撕下自己衣角，压住她耳道流出的墨迹。黑色液体立刻浸透布料，像活物般试图爬动。他没多看，转身就跑。
身后，教会成员没有追来。他们围在唐小棠身边，其中一个伸手探向她后背的接缝。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地上的蟑螂群突然暴动，重新聚拢，组成新的句子：
下一个作者，是你吗？
陆沉没有回头。
右臂结晶灼痛，每一步都像踩在铁板上。左手血珠滴落，在身后拖出断续血痕。 通道两侧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裂缝中透出灰绿色的光，和楼梯下方那种光一模一样。
他知道那不是赵明。
那是文字正在从现实之外渗透进来。
他的耳后虫卵突然轻微震动，系统界面弹出无声提示：【目标单位生命波动归零，虫群链接中断】。 他明白，唐小棠的三分钟快到了。
前方岔路突然出现，左侧维修区标牌锈蚀，右侧箭头指向黑暗深处。他刚冲进狭窄通道，墨迹便如潮水般涌来，尽头合金门上的方舟符号在闪烁。
突然，脚下一滑。
他低头，发现地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墨迹，正从前方渗出。墨水在地砖上缓慢流动，形成一行小字：
你逃不掉的，陆沉。
他抬起脚，继续往前。
墨迹突然暴涨，如活物般爬上墙壁。他强迫自己别看，但余光已瞥见血字：‘第七次重置启动，容器已就绪’。
他加快速度，呼吸变得粗重。右臂的结晶已经蔓延到脖颈，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金属摩擦般的钝痛。
通道尽头是一扇合金门，表面锈迹斑斑，中央有个电子锁面板，屏幕漆黑。他伸手去摸，发现面板边缘刻着一组符号——和方舟坐标的一部分完全吻合。
就是这里。
他正要输入坐标，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不是呼吸。
是纸张被掀开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通道深处，一只蟑螂正爬过未干的血字。它的触须突然僵直，像被什么无形的存在捏住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