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冰冷刺骨，陆沉站在原地，脚尖悬在轨道边缘，身后黑暗中似有怪物潜伏，他没退，也不敢退。
红光熄灭后，隧道陷入死寂，只有滴水声一滴一滴敲在铁轨上，节奏缓慢，却与他耳后虫卵的震颤逐渐同步。
他抬起左脚，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落下时，前方百米处的黑暗中，凭空浮现出一列列车。
通体漆黑，没有车头，也没有编号，车身如墨汁浸染过的铁皮拼接而成，表面泛着不自然的暗光。六节车厢并列，车门无声滑开，内部灯光惨白，照出一片虚影般的轮廓。窗外景物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虚无，仿佛这列车本就不属于任何一条真实轨道。
陆沉一步步走过去，右臂结晶裂纹渗出一丝透明液体，六边形鳞片从皮肤下脱落，落在铁轨上发出脆响。
那是个全息投影，由无数小绿点组成，轮廓清楚，脸却模糊，就左手能看清楚——戴了个骨戒，正慢慢渗出墨绿粘液。
“每节车厢藏着一块方舟碎片。”那人影开口，声音经过电子扭曲，却仍能听出其中的冷笑，“但你的基因锁只能打开三扇门。”
话音落，车厢顶部的编号灯逐一亮起。十二节车厢？不对，刚才明明只看到六节。可此刻，过道尽头不断延伸，新的车厢接连浮现，直到数字跳至“12”才停下。
第三节、第七节、第十节车厢的门框边缘泛起红光，其余皆为灰白。
“既然不能全开……”陆沉低声说，声音干涩，“那就先毁掉多余的可能。”
他猛然转身，冲向最近的一节未激活车厢——第一节。毛笔高举，笔尖对准门缝，狠狠刺下。
“嗤——”
笔尖插入的瞬间，整节车厢剧烈震颤。所有克隆体同时抬头，眼眶里渗出黑血，顺着脸颊流下，在惨白灯光下如同泪痕。
他们身体迅速干瘪，皮肤塌陷，肌肉萎缩，骨骼‘咔咔’断裂，化作一堆灰烬，整齐坐着，像被抽空的空壳。
毛笔六根原有发光毛骤然增亮，第七根毛从根部开始泛出微光，如同点燃的引信，正缓慢向上蔓延。
系统界面弹出红色警告：【第七根毛亮起，寿命损耗加速！】
陆沉呼吸一滞，低头看向手中的笔。第七根毛的光芒微弱，却稳定，每一次脉动都让他的心脏跟着抽搐一下。他能感觉到体内某种东西正在流失，不是魂能，不是体力，而是更根本的东西——时间本身。
他咬牙，将笔收回袖中。
三扇红光门依旧亮着，分别位于第三节、第七节、第十节。他必须选，也只能选三道。
他走向第三节车厢门前，站定。
门未锁，轻轻一推便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地板中央嵌着一块半透明晶体，形状不规则，表面流动着类似血管的纹路。那是方舟碎片，但他无法触碰。基因锁尚未解除，任何强行接触都会触发反噬机制。
他退出来，站在过道中央，望着其余两扇红光门。
第七节在后方，第十节在最末。他必须决定顺序。
就在这时，车窗上的投影再次浮现。
“你以为你在选择？”那声音说，“其实你早已被选中。”
陆沉没回头，也没回应。他知道这只是记录影像，是预设程序，不会与他互动，也不会改变既定内容。它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宣告规则，制造压迫。
他迈步走向第七节车厢。
途中经过第二节车厢，门开着，里面坐着一排儿童模样的克隆体。最小的不过五六岁，穿着小学制服，脸上挂着天真的笑。最大的约莫十三四岁，眼神空洞，手里抱着一本破旧漫画书，封面上画着一只流泪的猫。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那本书，是他十年前出版的第一部作品，销量不到三百册，早已绝版。
他继续走，不再停留。
第七节车厢门前，红光比之前更亮。他伸手推门，门开。
车厢内没有座位，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竖立在中央。镜面漆黑，映不出任何影像。地面散落着数十枚破碎的眼镜片，每一片都反射出不同的画面：爆炸的实验室、燃烧的城市、漂浮在太空的残骸、深海中睁开的巨大眼球……
他走近镜子，抬手触碰镜面。
指尖刚接触到那层黑光，镜中突然浮现出他的脸——不是现在的他，而是更年轻时的模样，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一把解剖刀，刀尖滴血。
画面一闪而过。
他又看见自己跪在废墟中，怀里抱着一具焦黑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再一闪，他站在高台上，脚下是无数跪伏的虫族，头顶是翻滚的墨绿云层，手中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些都不是记忆。
是他可能成为的样子。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
镜面恢复漆黑。
他知道，这节车厢里没有方舟碎片。有的只是幻象，是测试，是诱饵。
他转身离开。
走向最后一节——第十节。
越靠近尾部，空气越冷。地面开始出现裂缝，渗出淡绿色黏液，与他在城市地表见过的一模一样。那是胚胎舱残留物，来自赤红深渊的培养液。
第十节车厢门前，红光闪烁不定。
他推门而入。
车厢内堆满了铁笼，每一笼中关着一个克隆体。他们形态各异，有的半机械改造，有的肢体异化成虫肢，有的头部裂开，露出内部蠕动的神经束。他们全都活着，眼睛盯着陆沉，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深处的笼子里，关着一个与他完全相同的个体，只是胸口多了一道贯穿伤，血液不断从伤口涌出，却始终未死。那人抬起头，看着陆沉，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别相信。”
陆沉猛地闭眼。
系统界面再次弹出：【检测到高浓度基因污染源，建议立即撤离】。
他没动。
他知道这些克隆体是谁造的，也知道它们为何存在。每一个，都是实验的失败品，是被废弃的“他”。而真正的目标，不在这里。
他退出车厢，回到过道。
三扇门，三块碎片，他一块都没拿到。
但他已经明白规则的本质：不是获取，而是筛选。不是开弃，而是舍弃。系统允许他打开三道门，意味着他必须放弃其余九种可能性，斩断九条时间线。
他站在第三节车厢门前，再次抬手。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掌心划破，鲜血滴落在门框上。血迹迅速被吸收，红光转为绿色，门锁解除。
他推门进去。
地板中央的晶体仍在。他蹲下，伸手触碰。
基因锁解除的瞬间，晶体崩解，化作一道光流，钻入他右手手腕。皮肤下浮现出短暂的符文痕迹，随即隐去。
碎片融入手腕的瞬间，他感觉体内力量暴涨，右臂结晶裂纹停止渗出液体，皮肤下的六边形鳞片也暂时停止脱落。
第一块，到手。
他走出车厢，站在过道中央，望向剩余两扇门。
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被抽走了重量。右臂的结晶已蔓延至肘部，指尖轻微石化。第七根笔毛的光芒更加明亮，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次寿命的剥离。
他走向第七节车厢。
这一次，他没有进入，而是将泣血毛笔插入门缝，用力一划。
门框裂开，红光熄灭。
系统提示：【目标车厢已破坏，权限回收】。
他喘了口气，转向第十节。
同样动作，毛笔刺入门缝，强行破坏基因锁结构。红光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两扇门已毁。
只剩最后一块碎片，在第七节车厢内。
他转身，走向第七节。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在消耗残存的体力。耳后虫卵持续震颤，与列车运行的节奏同步。他知道这列车正驶向某个终点，而他必须在抵达前完成选择。
他停在第七节车厢门前。
门未关。
他推门而入。
镜面依旧漆黑，地上的碎片仍在闪烁。但在镜子正前方，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
穿着和他一样的外套，肩膀微耸，像是在等他。
陆沉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知道那不是克隆体。
那是他自己，还未做出选择之前的模样。
椅子缓缓转动。
镜中自己的模样，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叠，那是一个还未被命运扭曲的自己。他知道，一旦直视，可能会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
他闭上了眼。
就在闭眼的瞬间，镜中自己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伸出手，似乎要穿过镜子抓住他。
列车仍在前行，轨道深处传来低频震动，像是大地在呼吸。
列车继续前行，前方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双红眼睛，似在等待他的到来。这些红眼睛，是否也和方舟碎片的秘密有关？
在这幽灵列车上，每一次选择都是生死考验，而真正的秘密，或许就藏在那未知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