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晃动，红皮鞋踏出“救我”，陆沉站在生死门槛前。
他没有动，也不敢动。那双脚太小，像是属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可这隧道里不该有活人，更不该有孩子。
左肩的麻痹感还在蔓延，右臂的结晶裂纹隐隐作痛，每一次心跳都让耳后虫卵震颤一次。系统界面浮出半秒，又消失了，只留下一行残影：“连接恢复32”。他靠墙站着，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混着血丝流进眼角，刺得生疼。
他抬起左手，想用袖口擦一下眼睛，却僵住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踏板声，也不是铁链拖拽。是布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轻，但很稳，一步一步靠近。
他没回头。
“别相信那孩子的眼睛。”录音在他脑子里响起，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和刚才马车里的如出一辙。
脚步声停了。
一股淡淡的腥味飘来，混合着腐纸和死昆虫的气息。接着，是一阵窸窣声，像是书包拉链被拉开。
“你信它吗？”一个女生问。
陆沉缓缓转头。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站在两米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上面缝着几只干瘪的蟑螂标本。她穿着校服，领口歪斜，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亮，像夜里盯着猎物的猫。
唐小棠。
她没等他回答，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墨水。瓶子是骨白色的，瓶身刻着细密的符文，液体呈暗红色，浓稠得像凝固的血。她拔掉塞子，手腕一扬，整瓶墨水泼向隧道墙壁。
墨水撞上墙面的瞬间，没有流下，而是迅速铺开，像活物般爬行，在斑驳的瓷砖上勾勒出两幅巨大的影像。
左边那幅：城市崩塌，高楼如蜡烛般融化，天空翻卷着墨绿色的云。一道身影立于废墟之巅，披着由无数虫尸编织的斗篷，头戴王冠——那是由十二具虫族主脑拼接而成。他的眼睛空洞无光，右手高举，掌心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万虫跪伏，地面蠕动着由亡灵与机械融合而成的军团。那张脸，是陆沉的。
右边那幅：一间地下手术室，灯光惨白。周慕寒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浸在血泊中。她怀里抱着一个人，面容年轻，闭着眼，胸口有新鲜缝合的痕迹。而陆沉倒在地上，胸腔大开，心脏不翼而飞。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却是另一个陆沉，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两条时间线并列呈现，无声播放，却让陆沉耳后虫卵剧烈震颤，系统界面疯狂闪现乱码，仿佛两种未来正在争夺现实的控制权。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这不是预知。”唐小棠说，“这是你已经走过的路。一条是你成了主宰，一条是你成了祭品。”
陆沉喉咙发紧：“你怎么会在这儿？”
“渡鸦邮差让我来的。”她从书包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车票，递过去，“他说，这是通往你真实死亡日期的列车。”
陆沉没接。
他盯着那两张影像，左边的自己眼神空洞，右边的自己死不瞑目。哪一个才是终点？哪一个才是他正在走向的结局？
“你写的书……能让人看见记忆？”他问。
“不是未来。”唐小棠摇头，“是记忆。别人的，你的，还有那些还没死就被人写进故事里的。”
她把车票塞进他左手，动作干脆，不容拒绝。
就在这时，隧道深处传来声音。
铛、铛、铛……
是铁链拖地的声音，缓慢，沉重，节奏与心跳同步。每响一下，空气就沉一分。那不是幻觉，也不是录音，是真实的金属摩擦声，正从黑暗中一步步逼近。
陆沉低头看手里的车票。，边缘磨损，正面印着“幽灵列车·单程票”，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发车时间：你最后一次呼吸的时刻。”
他握紧车票，指节发白。
影像开始模糊，墨迹从墙上缓缓褪去，像被某种力量吸回瓶中。唐小棠收起空瓶，重新塞进书包。她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沉开口。
她停下，没回头。
“为什么帮我？”
唐小棠肩膀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因为你还没死。而我的书……还缺最后一章。”
说完，她快步走入侧壁的阴影，身影迅速消失。只有一只蟑螂标本盒从书包缝隙掉落，滚到墙角，盒盖微开，露出里面一只完整的绿带翠凤蝶标本，翅膀上沾着一点干涸的墨迹。
铁链声越来越近。
陆沉站在原地，右手护住胸口，左手紧握车票，目光锁定隧道深处。黑暗涌动，但没有轮廓浮现，只有那链条一下下刮擦着地面，像钝刀割肉。
他没动。
他知道那不是警告，是召唤。
两条时间线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成为主宰，失去自我；成为祭品，成就他人。无论哪条路，终点都是毁灭。可如果不走，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他缓缓抬起脚，却没有向前迈步，而是转向左侧岔道——那条与铁链声相反的方向。
走了三步，他又停下。
铁链声变了节奏。
原本均匀的“铛、铛、铛”，突然加快一拍，像是在回应他的选择。
他猛地转身，面朝黑暗。
铁链声也停了。
寂静重新笼罩隧道，只有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敲在铁轨上。
他站定，将车票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放好。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是他自己最后的热源。
右臂的结晶裂纹渗出一丝透明液体，六边形鳞片从皮肤下脱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亡灵共鸣：待激活】
【虫巢信号干扰中】
他没去看。
前方黑暗依旧，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脚印。但他知道，路在那里。
他抬起左脚，踩在铁轨上。
铁轨冰冷，湿滑，边缘长满黑色苔藓。他没有继续前进，只是站着，一脚在轨上，一脚在轨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铁链声再度响起。
这次更近了。
铛。
铛。
铛。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脊椎上。他能感觉到耳后虫卵的震颤频率正在与之同步，仿佛某种古老的协议正在被唤醒。
他没回头。
也没动。
远处，黑暗中有一点微弱的红光亮起，像是烟头，又像是眼睛。
他盯着那点红光，左手慢慢抬起来，按在耳后。
虫卵传来一阵刺痛，随即安静下来。
红光熄灭。
铁链声停了。
整个隧道陷入死寂。
陆沉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一脚在轨上，一脚在轨下，呼吸轻微，瞳孔收缩。他知道那东西没走，只是在等，等他迈出下一步。
他没迈。
但也没退。
无论是成为主宰还是祭品，路的尽头，都是毁灭。但选择，从不在毁灭本身，而在毁灭前那一步——退，或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