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回到和李立合租的临时办公室——一间位于老式居民楼里的两室一厅，客厅摆着两张二手办公桌和几台电脑，卧室堆满了测试用的设备和杂物。空气里有股泡面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李立正趴在电脑前调试代码，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回来了？林姨怎么说？”
“我妈和我姐，把我摁在地上摩擦了一顿。”陈阳把钥匙扔在桌上，重重地坐下，双手搓了把脸，“让我立刻、马上、彻底拒绝杨哥。”
李立敲键盘的手指停了，转过身，脸上是松了口气的表情：“早就该这样。孙丽华昨晚还念叨，说你要是敢接，她就真让我撤股。”
“我知道。”陈阳声音闷闷的，“道理我都懂，就是……看到那么大的预算数字，心里痒。觉得错过这次，可能再也没机会了。”
“机会？”李立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陈阳，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信你技术，也信你现在想改好的心。但那个杨哥，他是什么人？他能弄到真正的政府大数据项目？就算有，凭什么给咱这刚起步、还带着‘前科’的小公司？这里面水太深了，咱们蹚不起。”
陈阳接过水，没喝，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李立的话，和母亲、姐姐的话重叠在一起，像一道道绳索，把他从那个名为“侥幸”的悬崖边拉了回来。他感到一阵后怕，背上渗出冷汗。
“立哥，我把项目草案发你邮箱了。”陈阳说，“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一眼假的地方。另外……我姐说，让我发她一份，她找我姐夫从技术角度再分析分析，让我‘死心得更彻底点’。”
李立乐了：“你姐这是要给你上双重保险啊。行，我看看。”
他坐回电脑前，打开邮箱。陈阳也凑了过去。
那份所谓的“智慧社区大数据分析平台”项目草案，做得像模像样，预算高达三百万，技术要求列举了一大堆前沿词汇。李立滚动着鼠标，眉头越皱越紧。
“你看这里，”他指着“数据来源”部分，“说要对接全市的公共监控、交通、政务数据……这权限是一个刚成立的商业公司能拿到的？就算有政府背景的合作方，这数据安全和合规性审查，得脱几层皮？”
“还有这里，”他又指向技术架构图，“这个架构，看着高大上，但核心模块的接口定义模糊，关键算法一笔带过。更像是……拼凑出来唬人的东西，真做起来，到处都是坑。”
陈阳随着李立的指点看去，冷汗流得更多了。脱离了对“大项目”“高利润”的盲目渴望，冷静下来用技术眼光审视，这份草案确实漏洞百出，充满了不切实际的许诺和刻意模糊的风险。
“我真是……猪油蒙了心。”陈阳颓然坐回椅子上。
“不是你一个人蒙心。”李立关掉文档，语气严肃起来，“陈阳，咱们现在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盯着别人跑马拉松，觉得自己也行。但其实咱们最该做的，是先走稳，别摔跤。烘焙店那个项目，虽然小，但做扎实了，就是咱们的‘第一块招牌’。有了招牌，还怕没生意？”
陈阳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次，是真听进去了。
“我这就给杨哥打电话，回绝。”
“等等。”李立拦住他，“别打电话，发正式邮件，抄送我和你姐。理由就写‘经团队审慎评估，我司目前技术储备与项目规模不匹配，为避免耽误项目进展，遗憾无法参与’。客气点，但立场要硬，不留话柄。”
陈阳深吸一口气：“好。”
他坐到电脑前，开始斟酌词句。这一次，敲下的每个字，都感觉格外沉重，也格外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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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金俊明收到了陈雪转发过来的项目草案。他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眼镜都没摘，就点开了文件。
只扫了几眼，他的表情就变得凝重。作为浸淫行业多年的技术负责人，他对这种“华而不实”的项目太熟悉了。他拉过一张白纸，快速画起了架构剖析图，标出一个个技术矛盾点和潜在陷阱。
半小时后，他拨通了陈雪的电话。
“小雪，文件我看了。”金俊明开门见山，“基本可以断定是骗局，或者至少是极不专业的‘钓鱼’项目。技术框架陈旧且拼凑，关键需求模糊，数据来源描述涉嫌虚假承诺。如果陈阳真的接了这个项目，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一，根本拿不到核心数据，项目无法推进；二，即便勉强推进，也会因为无法达到承诺效果而被追责，甚至惹上法律纠纷；三，最坏的情况，对方可能以项目失败为由，反过来索赔。”
陈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冷了下来：“果然。我知道了。谢谢你，俊明。”
“跟我还客气什么。”金俊明顿了顿，“陈阳他……没事吧？”
“被我和妈教育了一顿，现在应该清醒了。”陈雪叹了口气，“他就是太着急，太想证明自己了。”
“可以理解。但这条路，急不得。”金俊明说，“这样，我把我分析的关键点整理个简要说明，发给你，你转给陈阳和李立。让他们彻底死心，以后也多个心眼。”
“好。”陈雪应下，又补充道，“对了，周末‘妈妈的梳妆台’第一次筹备会，你要是有空，也来听听？可能需要一些线上支持的建议。”
金俊明有些意外，随即心里一暖。这是陈雪第一次主动邀请他参与她“事业”相关的事。
“我一定到。”他毫不犹豫地说。
挂了电话，金俊明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玻璃窗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还有桌上那张写满技术分析的白纸。他忽然觉得，能用自己的专业帮到妻子的家人，能被她需要，这种感觉，久违了，也很好。
他打开文档，开始认真撰写那份技术风险分析说明。这一次，不是为了绩效，不是为了项目，只是为了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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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苏曼带着高苗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高山意外的没有打电话来催促或质问转学的事，这让苏曼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不安——这不像是高山的风格。
高苗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
“妈，你怎么了？”
苏曼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在想活动的事。对了，苗苗，”她招招手让女儿过来坐下，“有件事，妈妈想听听你的想法。”
“什么事？”
“你晓鸥阿姨……私下找过我。”苏曼斟酌着词句，“她说，爸爸工作压力很大，所以有时候说话比较急。她也说……如果我们的活动需要一些孕妇或者宝妈的视角，她可以帮忙。你觉得……妈妈应该接受她的好意吗？”
高苗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她认真想了想：“晓鸥阿姨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怕爸爸。她来找你，爸爸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哦。”高苗点点头，“我觉得，如果她是真心想帮忙，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妈妈，你要小心点。爸爸他……会不会通过晓鸥阿姨，又来干涉你的事？”
女儿的话让苏曼心头一震。她没想到高苗会想到这一层。
“妈妈会注意的。”苏曼搂住女儿，“谢谢苗苗提醒。我们家苗苗，真的长大了，会保护妈妈了。”
高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依偎在母亲怀里：“我只是不想你再难过。”
母女俩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机里播放着喧闹的综艺节目，衬得客厅格外温馨。
“妈，”高苗忽然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爸爸和妈妈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苏曼抚摸着女儿头发的手微微一顿。“也许会不一样吧。”她声音很轻，“但人生没有如果。妈妈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我和你爸爸关系如何，我们都爱你。而妈妈现在走的这条路，虽然辛苦，但心里很踏实。你能理解吗？”
“我能。”高苗抬起头，眼神清澈，“我喜欢现在的妈妈。虽然有时候很累，但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眼睛里有光。以前……你眼睛里总是很累，很灰。”
孩子的话，像一颗温柔的石子，投入苏曼心湖，漾开层层涟漪。她收紧手臂，把女儿更紧地拥在怀里，眼眶发热。
是啊，眼睛里有光。这或许就是她坚持至今，最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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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林阿姨爱生活”工作室迎来了第一次正式的项目筹备会。
陈雪和金俊明一起到的。金俊明手里还提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夹。林淑慧和苏曼已经将客厅收拾出来，长条工作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摆着茶水、点心和几份打印好的初步方案。
金晶和高苗两个女孩自告奋勇担任“会务”，负责端茶倒水和记录。
“林姨，苏曼。”陈雪打招呼，又看向金俊明，“俊明也来了，他搞技术的，或许能从线上支持角度给点建议。”
“欢迎欢迎，快坐。”林淑慧笑容温和，“俊明，麻烦你了。”
“林姨客气了，应该的。”金俊明礼貌地回应，自然地坐在陈雪旁边。两人之间的互动，虽然还谈不上亲密，但已没有了之前的冰冷隔阂。
会议开始，陈雪先介绍了整体构想和目前的进展：她已经初步筛选了三家场地，并接触了两个有适老化产品线的国货护肤品牌，对方都表示了兴趣，但需要看到更详细的活动方案。苏曼则展示了初步设计的活动流程、宣传文案和视觉风格。
“我的想法是，”陈雪总结道，“我们第一次活动，规模不求大，但品质必须做到极致。邀请20对母女，严格控制参与者的质量和匹配度。活动不仅是化妆教学，更要嵌入情感互动环节，比如‘给妈妈写一张赞美卡’、‘母女互换护肤心得’等。全程要有专业的摄影和轻记录，但必须尊重参与者隐私，氛围要温馨、松弛，不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表演。”
苏曼补充：“宣传上，我们不进行泛泛的广告投放，而是通过账号内容自然引流，发布征集故事，筛选出真正有触动、有代表性的参与家庭。这样活动本身就有内容可挖掘，后续传播也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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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淑慧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轮到她时，她只说了一句：“我就做我平时做的事，和大家聊聊天，分享一下我这把年纪了，怎么慢慢学会对自己好一点。需要我试产品、化妆，我都配合。”
金俊明在她们讨论的间隙，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如果活动效果不错，考虑延续性或系列化，我可以帮忙搭建一个简单的微信小程序，用于活动预约、社群运营、后期反馈收集。轻量级，成本可控，但能提升体验感和专业性。”
这个建议让陈雪眼睛一亮：“这个好！现在就可以开始规划。第一次活动如果成功，我们完全可以做成系列，‘妈妈的梳妆台’只是起点，还可以有‘妈妈的下午茶’、‘妈妈的书房’……形成一个关注中老年女性生活品质的线下社群。”
苏曼也兴奋起来：“对！线上内容吸引，线下活动沉淀，社群维护关系，这才是健康的闭环！”
气氛越来越热烈，连旁听的金晶和高苗都忍不住小声讨论起来，说可以帮忙设计互动游戏。
就在这时，陈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陈阳发来的邮件，标题是「给杨哥的正式回绝函（已发送）」。正文里，陈阳简单说明了情况，并附上了金俊明那份技术分析的关键摘要。
陈雪快速浏览完，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她将手机屏幕微微转向身旁的金俊明，低声说：“陈阳拒绝了。你的分析，他看了。”
金俊明看了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种被信任和需要带来的满足感。
这个小插曲没有打扰会议的进程，却像一股暗流下的暖流，悄然加固着某些脆弱的联结。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明确了下一步分工和时间节点。散会时，每个人都感觉目标清晰，充满干劲。
金晶和高苗帮忙收拾，两个女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金晶，你妈妈和我妈妈合作，感觉好神奇啊。”高苗说。
“是啊，以前她们都不怎么说话的。”金晶点头，“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你婆婆（指林淑慧）也开心。”
“嗯！我觉得她们在一起，能做成很厉害的事！”
大人们听着孩子们的议论，相视而笑。
林淑慧送陈雪和金俊明到门口，忽然对陈雪说：“小雪，你弟弟那边……没事了吧？”
“没事了，妈，您放心。”陈雪握住母亲的手，“他这回应该真长记性了。”
“那就好。”林淑慧拍拍女儿的手背，又看向金俊明，“俊明，谢谢你费心。”
“林姨，都是一家人，应该的。”金俊明坦然地说。
一家人。这个词让陈雪心里微微一颤。她看向金俊明，他也正看着她，眼神温和。
回去的路上，陈雪开着车，金俊明坐在副驾。车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今天……谢谢你过来。”陈雪先开口。
“我说了，应该的。”金俊明看着前方，“而且，你们这个构想，确实很有意思。有温度，也有商业潜力。”
“你觉得能成吗？”
“事在人为。”金俊明转过头看她，“但至少，方向是对的。做对的事，剩下的，就是坚持和方法。”
陈雪笑了。这句话，和林淑慧说过的“做对的事，钱会慢慢来”何其相似。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某种真相。
车子汇入周末的车流。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而坚定。
风暴或许仍在某处酝酿，诱惑的暗流也从未停息。但此刻，在各自的轨道上，每个人都握紧了自己的锚。
林淑慧的锚，是那份岁月沉淀的达观与真实。
苏曼的锚，是女儿的成长与内心的光。
陈雪的锚，是家庭的责任与专业的突围。
金俊明的锚，是迟来的懂得与默默的支撑。
陈阳的锚，是悬崖勒马后的清醒与踏实。
高苗的锚，是理解与守护。
金晶的锚，是纽带与希望。
锚点深深扎入生活的海床，才能稳住航船，迎着风浪，驶向那片名为“新生”的彼岸。
而“妈妈的梳妆台”，或许就是他们共同抛下的，第一个联合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