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市中心一家星级酒店的大堂酒廊。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这里是很多商务人士约谈的默认选择,环境开放,却又因足够的人流和空间显得私密。
孙丽华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选了一个靠窗但略偏的沙发位,既能观察入口,又不太引人注目。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搭配剪裁合身的卡其色西装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腕间一块简约的钢带手表,通身是外企中层行政经理的得体与干练。她面前只放了一杯柠檬水,手指轻轻点着杯壁,脑子里将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陈雪准时出现,一身深灰色羊绒衫配黑色直筒裙,臂弯搭着风衣,步履间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前总监气场,只是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孙丽华起身,笑着招手。
寒暄无非是最近天气、孩子、家里老人身体。两杯美式送上后,孙丽华知道,该进入正题了。
她放下搅拌匙,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是坦诚而略带请求的神情:“雪姐,今天约你出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她顿了顿,清晰地说,“李立现在创业,启动资金比预想的紧张,缺口大概十万。我们手头一时周转不开,所以……想问问雪姐,方不方便先借我们十万?我打借条,按银行利率算利息,半年内一定还上。”
她绝口不提陈阳。这是留白,也是试探。
陈雪端起咖啡,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丽华,跟我还绕圈子?李立创业,不就是跟陈阳一起折腾那个‘家联科技’么?你这到底是帮李立借,还是替陈阳来开这个口?”
孙丽华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无比认真:“雪姐,话得分开说。第一,我支持李立出来创业,这是我和他共同的决定。第二,陈阳,”她加重了语气,“这次,不一样了。我亲眼看着的。上次为了一个客户临时加需求,他俩一个从商务角度想硬扛,一个从技术角度觉得风险大,差点吵起来。最后是我把他俩按下来,一起重新捋流程、排工期,连着熬了两夜,硬是给客户做得漂漂亮亮,还拿了额外好评。”
她眼神里透出一种确信:“雪姐,陈阳身上那股破釜沉舟的劲儿是真的,李立的稳也是真的。他俩现在,缺的就是一点推力,把这口气彻底顶上去。”
陈雪沉吟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身:“哦?那你跟我借这十万,是算我借给李立呢,还是借给陈阳?或者说,借给你?”
“当然是借给我。”孙丽华回答得毫不犹豫,逻辑清晰,“雪姐,你是我的债主。这十万,我会以我个人的名义,转借给‘家联科技’公司,手续齐全。等公司赚钱了,公司把钱还给我,我再连本带利还给你。一码归一码,责任清晰。”
陈雪听着这有些绕的路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更多的是看穿后的莞尔:“绕这么大一圈……孙丽华,你就是个顶尖的泥瓦匠加平衡木。说白了,就是把我们这几个人,用这笔钱,更紧地绑到一条船上,谁也别想轻易下去,是吧?”
孙丽华也笑了,那笑容里有被识破的坦然,也有坚持的锐利:“雪姐说得对。这船现在看着是小,但有了压舱石,才能开得稳。我不怕绑在一起,我怕的是人心涣散,劲儿不往一处使。”
她收起笑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雪姐,不瞒你说,李立那边就等米下锅了。这十万到位,他立刻就能从原公司彻底脱身,全身心扑进去。我和他,这次算是……孤注一掷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重地敲在陈雪心上。
孤注一掷。陈雪看着孙丽华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又想到弟弟陈阳近来电话里虽然疲惫却异常扎实的语气,还有母亲那次平静却划清界限的嘱咐……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
“账号发我。”她放下杯子,简洁地说。
孙丽华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雪姐,谢谢你!我下午就拟借条给你送过去。”
“不急。”陈雪摆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丽华,你这心操得……比当事人都多。”
“没办法,”孙丽华苦笑一下,语气却坚定,“谁让那是我男人呢。我得替他,把能铺的路,先铺一铺。”
离开酒店,孙丽华没有直接回家。她站在街边树荫下,拿出手机,找到了另一个号码——严丽。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课间。
“喂?孙姐?”严丽的声音带着疑惑,她们之间联系很少。
“严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你上课。”孙丽华语气客气而直接,“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通个气,也……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关于陈阳?”严丽的警惕性立刻上来。
“对,也关于豆豆。”孙丽华不跟她绕弯子,“陈阳和李立合伙的公司,开始接单了,走得还算稳当。但这年头创业,九死一生。我跟李立是全部身家压上去了,但陈阳那边……他之前签的离婚协议,是在他走投无路、情绪最低谷的时候签的,有些条款,如果他将来真的……又一败涂地,走投无路了,理论上不是没有重新审视和申诉的可能。当然,这是最极端的情况,我们都希望永远不会发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丽华知道,严丽听懂了。她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潜在的法律和现实风险。把最坏的情况摊开,才能谈合作。
孙丽华放缓了语气:“严老师,我说句实在话。陈阳好了,他能给豆豆的抚养费、未来的教育支持,肯定更踏实。豆豆好了,你这个当妈妈的,是不是也少操一份心?说到底,陈阳能真正站起来,对豆豆只有好处。豆豆好了,不就是你好?”
严丽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生硬地开口:“孙姐,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和陈阳已经没关系了。”
“我听说,你以前在教育局有些熟人,也帮陈阳介绍过小业务。”孙丽华顺势提出,“他们现在做社区和小商户的数字化升级,学校后勤、周边合作小店这些,其实也算潜在客户。不需要你直接介绍生意,就是……如果方便的话,帮忙留意一下这方面的信息,或者牵个线,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谈。给他们一个机会,也是给豆豆的未来多一份可能。”
又是片刻沉默。
“我知道了。”严丽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有合适的消息,我发你微信。”
“谢谢,严老师。”孙丽华真诚地道谢,随即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她不需要严丽热情承诺,只要这个口子打开,信息能流动起来,就够了。
资金缺口,找陈雪。业务线索,拉上严丽。这是孙丽华作为一个精明的外企行政,为丈夫创业项目所能想到的最务实、最有效的风险对冲和资源拓展方式。感情牌要有,但利益共同点才是稳固的基石。
晚上,李立拖着略显疲惫但眼神发亮的身体回家,孙丽华已经做好了简单的饭菜。吃饭时,她像汇报工作一样,平静地把今天办成的两件事告诉了李立。
李立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瞪大了眼睛看着妻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他没想到,在他和陈阳埋头敲代码、跑客户的时候,妻子已经不动声色地,为他们扫清了最关键的两道障碍——资金和潜在的业务线索。
“丽华,你……”李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心里满是震动和暖流。
“吃饭。”孙丽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常,“你们在前面冲锋,我在后面,总不能干看着。缝缝补补,搭桥铺路,这些活儿我擅长。”
李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所有的感激和承诺,都在这一握里。
深夜,孙丽华靠在床头,看着身边已然熟睡、眉头终于舒展些的丈夫,心里一片安宁。
这个世界有时确实破破烂烂,到处是窟窿和风险。但总得有人去缝补,去把那些可能散掉的线头,重新编织起来。如果这个缝补的人,恰好是身边最亲近的人,那便是身处风暴中的人,最大的幸运。
她为他们织就的第一张网,已经悄然张开。虽然依旧单薄,但至少,能托住最初下坠的那股力,给那艘刚刚启航的小船,一点点对抗风浪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