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的直播间,名字叫“雪见成分说”,简介是“前美业总监的理性护肤拆解”。
开播前,她做了详尽的准备:ppt精炼专业,灯光设备是认真研究后购置的中端款,妆容得体,背景是家中书房一角,整洁而富有知识感。她甚至预设了观众可能提问的二十个方向,并准备了应答要点。
晚上八点,黄金时段。她深吸一口气,点击“开始直播”。
最初的十分钟,在线人数像蜗牛爬坡,艰难地攀升到……九人。其中还有两个是明显的平台僵尸号。她按照计划,开始讲解本期主题:“熟龄肌抗糖化的真相与陷阱”。
她的语调平稳、清晰、逻辑严密,像在做一场小型行业报告。她指出市面上某些“抗糖化”产品的宣传夸大之处,从生化角度解释糖化终产物(ages)的形成与影响,并理性推荐了几种真正有效的成分及搭配思路。
很专业,很有价值。如果这是一堂付费课程,或许会获得好评。
但这是直播间。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在达到峰值三十七人后,开始缓慢下滑。停留时长数据惨不忍睹,大多数人点进来,停留不到三十秒便悄然离开。评论区和弹幕,大部分时间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偶尔飘过一两条:
“太复杂了,听不懂。”
“主播好严肃……”
“阿姨,讲点实际的,哪个产品抹了能立刻变白?”
她尝试互动,对着虚空提问:“大家对于a醇和胜肽的联合使用有什么疑问吗?”
沉默。只有她自己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音,衬得那份安静愈发震耳欲聋。
她强迫自己调动情绪,试图让语气更“嗨”一些,甚至挤出一个略显刻意的笑容:“今天直播间有新朋友吗?以点个关注哦~”
无人应答。那个笑容僵在脸上,慢慢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羞耻的尴尬。她觉得自己像个对着空房间表演的小丑,所有的“专业”、“准备”、“理性”,在这个需要瞬间抓住眼球、制造共鸣、甚至贩卖情绪的巨大流量机器面前,显得如此笨拙、迟缓、不合时宜。
她看到有人进入,id一闪,又立刻退出。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些陌生手指滑动屏幕时的毫不留恋。她讲解的声音,在绝对的安静中,变成了对自己的一种凌迟。她能听见自己每一次换气的轻微声响,能感觉到自己咽喉的干涩,能捕捉到自己强颜欢笑时声带那不自然的颤动。
这就是直播。她曾经作为观察者、分析者,看过无数热闹沸腾的场次,赞叹过头部主播的感染力和控场能力。直到此刻,她自己站上这个台子,才无比真切地体会到,那些能对着可能并不存在的“家人们”激情澎湃说上几个小时的人,拥有怎样一种近乎非人的能量和钢铁般的神经。那不仅仅是口才,那是一种将自己彻底工具化、情绪化,并与冰冷算法共舞的残酷能力。
而她,陈雪,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构建壁垒、用专业和权威建立护城河的前高管,在这里,被剥得一丝不挂。她的铠甲成了累赘,她的武器失去了准星。
幸存者偏差。这个词如此冰冷而准确地击中了她。她日常所见的,永远是浮在浪尖上的成功者。她分析他们的策略,拆解他们的模式,却忽略了海面下那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失败者。他们连一丝水花都未曾溅起,就沉入了数据的深海。而她现在,正成为其中之一。
一个半小时的直播,像一场漫长而无望的刑罚。结束时,在线人数:十一人。新增粉丝:四个。销售额:零。互动评论总计不到十条,其中三条是无关的广告。
她关闭直播,屏幕上跳出冷冰冰的数据总结。平均停留时长:1分47秒。。这些数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动。就那样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漆黑的屏幕,看着映出的自己模糊而苍白的脸。房间里的寂静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比直播时更甚,带着实体般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没有嚎啕大哭,那是属于更外放或更绝望时刻的奢侈。陈雪的崩溃是内爆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滑落,很快就连成了线。她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抑制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骄傲、自信、对年龄和职业的焦虑、转型的艰难、被时代抛下的恐惧、还有刚才那一个半小时里累积的每一秒尴尬和无力……所有被她强行镇压的情绪,在此刻决堤。
她伏在桌面上,肩膀耸动,泪水迅速浸湿了袖口。她哭得那么压抑,那么彻底,仿佛要把前半生所有不曾流过的泪一次性流干。房间里只有她破碎的抽泣声,孤独地回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钝痛。她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是狼藉的泪痕。镜中的女人陌生而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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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一秒,她用力抹了一把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在灰烬中凝实。
逃兵?她陈雪的人生词典里没有这个词。
和楚桐说好试水一个月,那就是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她可以不成功,可以狼狈,可以哭,但不能半途而废。这是她对自己的底线,也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过去那个“陈总”的残存尊严。
她关掉刺眼的数据报告,没有去深究为何直播中途有那么两三个id,似乎停留时间稍长,还发过一两条诸如“讲得挺细”或“谢谢分享”这样平淡却友好的弹幕,甚至其中一个id还默默下单了一套她推荐组合里的平价精华。
是平台分配的机器人?还是偶然路过的、极其罕见的“理想观众”?抑或是……某些人请来的、最基础的那种“暖场水军”?(她脑海闪过金俊明或某个旧日下属的脸,又立刻否决,他们不会用这么笨拙的方式。)
她懒得去查证。
此刻任何外力的痕迹,哪怕是善意的,都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不愿深究的负担。她怕一旦追究,发现真的是某种“安排”,那会连她最后这点“真实失败”的体验都被剥夺,或者,更糟糕,让她失去继续硬扛下去的那口气力。她需要面对的,就是这份赤裸裸的、不被修饰的冷清。这点陌生的“暖意”,姑且当做黑暗中的一点幻觉吧,有也好,无也罢,都不足以改变战场的残酷本质。
她起身,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中恢复冷硬线条的脸,她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是:《直播复盘与认知重构》。
她要放空之前所有基于“观察者”的、可能充满偏差的流量认知。她要像最初入行做市场分析那样,从零开始,把自己作为样本,重新解构这个名为“直播”的战场。
而就在网络的另一端,高苗的小号,金晶临时注册的新号,还有苏曼那个毫无个人痕迹的购买号,没有交流,却有着惊人的默契。只在直播结束后,高苗给金晶发了条消息:“你妈妈今天讲的内容,其实挺厉害的,就是……太厉害了。”
金晶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问:“我们明天还继续吧?”
“继续。但别出声,看着就好。就像……自习室陪读。”
“嗯。”
苏曼则看着后台那个唯一的订单地址,是一个附近的便利店代收点。她轻轻叹了口气。陈雪在直播间里那种努力保持专业却难掩紧绷的状态,让她看到了另一个维度上的“空巢”——从辉煌职场上退下、闯入陌生领域的精神上的空巢与孤勇。
这份支持,微不足道,如萤火之于黑夜。她和俩孩子选择了守望,不打扰,不点破,只是用最笨拙也最安全的方式,告诉那个在战场上独自冲锋的人:你看,这里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坐标,证明你并非完全在对着虚空呐喊。
至于这点萤火能否被看见,能否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她们不知道,也不强求。
她们只是,在那里。
而陈雪,在文档上敲下了第一行字:“关键问题:专业深度与直播娱乐化、快消特性的根本冲突。可能的调整方向:……”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一场无声的、一个人的战争,刚刚打完第一场败仗。而角落里,几粒微弱的萤火,静静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