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灯光是精心调试过的暖金色，照在骨瓷餐具上，泛着柔润的光。菜品精致，摆盘如同艺术品。三岁的弟弟在儿童餐椅上挥舞着勺子，咿咿呀呀，是席间最生动的噪音。
高山坐在主位，给高苗夹了一只清蒸龙虾的钳肉。“苗苗，尝尝这个，空运来的。你们平时……在家里，苏曼妈妈整天云里雾里，估计难得吃这些。”
话听着是关心，但高苗听出了别的味道。她低头吃着，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晓鸥坐在高山旁边，细心地把鱼肉剔了刺，一半放到高山碟子里，一半放到儿子的小碗中。她动作娴熟，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目光很少与高苗正面接触。偶尔视线碰上，她会立刻递上一个更灿烂些的笑，然后迅速移开，去照顾儿子或询问高山是否需要添茶。
那种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贵重又易碎的客人礼物，让高苗觉得这顿饭吃得更累了。她宁愿林晓鸥冷淡些，或者像她妈那样，直接说“自己夹，多大的人了”。
“苗苗，”高山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进入正题，“上次跟你提的，转学去国际部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爸爸打听过了，那边是真正的素质教育，资源也好。以你的基础，过去适应一下，将来申请海外名校，路会宽很多。”
高苗停下筷子。她想起母亲苏曼租住的老小区，想起学校普通但氛围轻松的班级，想起放学后和金晶一起写作业、听林婆婆讲故事的周末。那是一种有点乱、但很真实的“温水”。
“爸，我现在学校挺好的。”她声音不大，但清晰。
“好？”高山微微倾身，语气是那种高苗熟悉的、不容置疑的“为你好”，“苗苗，爸爸是过来人。‘好’和‘足够好’是两回事。你现在所处的环境，接触的圈子，决定了你未来的天花板。苏曼妈妈……”他顿了顿，选了个更中性的词，“她有自己的追求，爸爸尊重。但她能给到你的资源和支持，是有限的。爸爸不希望你在最适合冲刺的年纪，被……被一些过于简单的生活状态，消磨了志气。”
话说得很重，也很巧妙。没有指责苏曼，却把母亲所提供的一切，定义为了“过于简单”和“资源有限”。高苗感到一阵胸闷，像被人用柔软的枕头捂住了口鼻。
林晓鸥适时地给高山添了茶，轻声细语：“老高，你也别太着急，苗苗还小，慢慢商量。”她又转向高苗，笑容温婉，“苗苗，你爸爸也是为你的前途着想。那个学校，确实很难进，你爸爸托了不少关系。”
高苗看着林晓鸥。这个阿姨很好，从不发脾气，永远温柔周到。但高苗知道，那温柔下面，是对她自己儿子未来的精密计算，和对丈夫意志的顺从。此刻她的帮腔，更像是在完成一项“贤内助”的功课。
“我知道爸爸是为我好。”高苗抬起头，看向高山，眼神里有超出年龄的平静，“但我妈给我的，不只是钱和学校。我在她那里，活得……比较像我自己。国际部很好，但我觉得，我现在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好’的学校，而是‘更对’的环境。”
她没说出口的是：在那个“更对”的环境里，妈妈不会因为她没考第一而失望，只会问她是不是不开心；林婆婆会教她怎么从一锅烧糊的粥里挽救出还能吃的部分；金晶会跟她分享所有幼稚和深刻的秘密。
高山皱起了眉。女儿的话，在他听来是幼稚的执拗，是被苏曼那种“散养”理念影响的典型结果。他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工作电话，不得不接。
“我先接个电话。”他起身走出包厢。
一时间，只剩下林晓鸥、高苗和咿呀学语的弟弟。空气突然安静得尴尬。
林晓鸥努力找着话题：“苗苗，最近……学习累不累？有没有什么想买的？阿姨可以……”
“不用了，阿姨，我什么都不缺。”高苗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礼貌，也很疏远。
她低头，在桌下给母亲苏曼发了条微信：“吃完了。爸又说转学的事。我拒绝了。想回家。”
发送。
林淑慧刚送走来帮她测量血压的王秀芬，客厅里还飘着王秀芬带来的、她自家包的芹菜猪肉饺子的香气。手机响了。
是陈雪。时间掐得很准，晚上八点。
“妈，睡了吗？”陈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努力维持着轻快。
“没呢，刚送走秀芬。你怎么听起来这么累？公司的事还没忙完？”林淑慧走到阳台，看着楼下零星散步的邻居。
“嗯，还有点收尾。你刚出院，别老让人来家里闹腾，多静养。视频也先放放，身体要紧。”
“我心里有数。”林淑慧语气平和，“倒是你，听晶晶说你最近胃口不好，脸色也差。别光顾着工作，饭要按时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知道了。晶晶在你那儿还听话吧？”
“听话，跟苗苗一起学习，互相督促，挺好。”林淑慧顿了顿，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火后面，不知道哪一盏属于女儿此刻所在的“公司”。她忽然觉得，这种每周几次、内容几乎雷同的通话，像某种设定好的亲情程序，运行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习惯了，却没人想过，这程序是否早已失去了最初的情感内核。
“雪儿，”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却有种不同于往常的清晰，“我这儿一切都好，视频在做，金晶和苗苗也在陪。你们……各自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用总挂念我。我老了，但照顾自己还成。”
陈雪显然愣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迟疑地问：“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是想了很久了。”林淑慧说，“以前总怕你们不管我，现在想通了，你们有你们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总让你们惦记着，你们累，我也……不自在。”
这话说得轻，落在陈雪心里却重。她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母亲这话，像一把柔软的刀，轻轻划开了那层名为“孝顺”的温情面纱，露出了底下或许是“义务”与“负担”的实质。她感到一丝被看穿的窘迫，还有一股莫名的、空落落的慌。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林淑慧笑了，笑声透过听筒，有些微的电流杂音，“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挺好的，真的。你忙你的，有空……就回来看看，没空，也不用勉强。”
通话结束得比往常快。林淑慧放下手机，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夜风微凉。心里有点空，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那根名为“母亲的责任”和“对儿女的期待”的弦，绷了大半辈子，今天，她亲手把它调松了。
几乎同时，陈阳的电话打了进来。
“妈，睡了吗？今天感觉怎么样？”声音带着刻意的元气。
林淑慧几乎能复述出他下一句要问什么。她平静地回答，然后，在陈阳惯例性地叮嘱“别累着”之后，她用同样平静的语气，把对陈雪说过的话，几乎原样重复了一遍。
陈阳的反应比陈雪更直接：“妈，您是不是……生我们气了？因为之前我……”
“没有。”林淑慧打断他，语气甚至更温和了些，“阳阳，别多想。妈就是觉得，你们都大了，该把心思多放在自己的小家和事业上。妈这边，真的不用你们操心。你们过好了，妈比什么都高兴。”
挂掉电话，林淑慧在夜色里坐了很久。
家里的饺子香味似乎还没散尽。王秀芬的大嗓门，苏曼的轻声细语，金晶和高苗的笑闹声……这些充满琐碎生命力的声响，构成了她世界里最实在的温暖。
而刚才那两通来自血脉至亲的电话，却像隔着毛玻璃传来的、格式化的问候，熟悉，周到，却再也触不到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不是儿女不好。是他们已经走得太远，远到他们的关心，需要穿过层层身份（母亲、姐姐、老板、妻子）的阻隔，才能抵达她这里。而抵达时，那份关心的温度，已在长途跋涉中散失了大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陈雪和陈阳还小的时候，他们摔了跤，会哭着跑回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把鼻涕眼泪全蹭在她衣服上。那时候的亲近，是毫无隔阂的，是血肉相连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抱变得克制，关心变得程式化，连爱，都需要披上“责任”和“懂事”的外衣才能表达了？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淑慧拢了拢披肩，站起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客厅。餐桌上，王秀芬留下的饺子还有余温。她盛了一小碗，坐下来，慢慢地，一个人吃完。
味道一般，是记忆里老姐妹的手艺。
她想，明天苏曼过来，可以一起试试拍一期视频，主题就叫：“一个人吃饭，也可以很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