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无视已经快要满出来的碗,继续指点:“还要这块,对,这块。
苏晓咬着后槽牙,小小声地跟林夜说:“阿祖,收手吧,碗装不下了。”
林夜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实,就要溢出来了,于是可惜地住了口。
苏晓端着满满当当的碗,谨慎地挪动,护着不让汤洒出来,小心翼翼地摆到林夜的位置上。
林父林母又是一阵恍惚,苏晓的举动,好像林夜,她也喜欢把汤碗一直装,装到不能更满。
林父林母静默了一会,林爸爸率先打破沉默:“起筷吧,吃饭吃饭。”
“好。”
苏晓从善如流拿起筷子,夹起喜欢的焖鸡,啊呜一口吞了,鸡肉特有的美味在口中化开,苏晓又满足地刨了一大口米饭。
“啊,真香!”
林夜几口吸完了汤,看苏晓吃得那么香,有些捉急:
“我尊贵的闺蜜!百忙之中拨空给我夹个菜呗!嗷嗷待哺呢!”
苏晓吃到熟悉的家常菜,心情很是愉快放松,听到林夜这么说,出于习惯,下意识应了句:“要吃哪个?”
她问完,筷子无意识地在空中顿了一下,等待回答。
林夜忙不迭指挥:“这个,要这块大的,还要下边那块排骨…对,就是那个有脆骨的,还有这个红烧肉,对对,这块好,半肥瘦,嘎嘎香。
苏晓根据她的指示,筷子在几个菜盘间移动,挑挑拣拣,一块接一块,快速地放到那个空位前的碗里,很快便堆起了小半碗。
她做得太过专注自然,甚至微微侧着头,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听着谁的话,根据对方的指示而动作,完全没注意到餐桌对面,林父林母惊愕交织,逐渐变得复杂的目光。
以往,这样在菜盘里挑挑拣拣、专挑喜欢的部位夹走,是林夜的专属‘坏习惯’。
每当这时候,林父林母总是会嗔怪地念叨她两句,而林夜就会满不在乎的说,“我在家才这样,在外面不会的!”
可现在,做出这熟悉挑菜动作的人,怎么变成苏晓了?!那挑剔的角度、选择的偏好,还跟林夜一模一样!
林父林母交换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惊骇与忧心。
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苏晓是不是癔症了?幻想林夜还在身边,跟她说话、交流,甚至,间歇还错乱地把自己当成她?!
林父拿起筷子,故意给苏晓夹了一大块香菜饼。
苏晓看着绿绿的香菜愣了一下——这是林夜爱吃的,不是她,她不吃。
林夜也看到了,忽然有点难过:爸爸是太悲伤了,一时间弄错?还是岁月终究让他开始记不清,女儿和‘另一个女儿’之间的喜好区别?
无论哪个,她都有点难以接受。
林夜压下心酸,开口解围:
“你不爱吃香菜,夹给我吧,我爸可能给记岔了。”
苏晓依言把香菜饼夹起来,放在属于林夜的碗里。
林父林母见状,心往下沉。
林母唇动了动,开口想说点什么,林父暗暗扯了她一把,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再观察一下。
林母又闭上嘴,可劲地给苏晓夹菜。
一顿饭,在小辈们自认为正常,而长辈忧心忡忡的氛围下吃完。
饭后,按照往年林夜生日的固定流程,苏晓换上鞋,出门去取林父林母早就订好的蛋糕。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苏晓裹紧外套,街上人们行色匆匆,赶着去跨年。
往年这个时候,总是她和林夜一起,叽叽喳喳地出门,再提着蛋糕嘻嘻哈哈地回来。
如今,只有她一个人走在熟悉又空寂的路上,手里即将提回的,是一份没有寿星‘在场’的生日庆祝。
这份认知像冰冷的夜色一样包裹上来,让她和林夜都陷入了沉默,方才饭桌上那点强撑的轻松,此刻消散殆尽,只留下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伤感。
也不知道今晚的生日会过成什么样。
苏晓一路提着蛋糕回到家,把蛋糕摆好在餐桌上,打开装蜡烛的小纸袋,习惯性的磕在掌心,想要倒出里面的蜡烛。
往年,倒出来的都是数字蜡烛,今年,落在她掌心的,只有一根五彩缤纷的普通长条蜡烛。
苏晓和林夜看着手里那根孤零零的蜡烛没说话。
苏晓默默地把蜡烛插到蛋糕中心,拿过打火机,‘啪’一声把它点燃,林爸爸默契地关上灯,火速回到餐桌边座位上。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餐桌这一隅被温暖的烛光照亮,三人一鬼围在蛋糕边,苏晓起了个调:
“来,预备,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林父林母努力地带着笑,拍着掌,唱着歌,林夜直直地看着那小小的火烛,倒影在父母湿润的眼里,跳跃,破碎。
生日歌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苏晓强打精神欢呼一声,林父林母也跟着强颜欢笑鼓起掌。
“许个愿吧!” 苏晓煞有其事地对着旁边的空位说,努力让语气轻快。
“好。”
林夜双手交握,抵在鼻前,闭上眼睛,沉吟片刻:
“希望我的事,能早日水落石出希望晓晓和爸爸妈妈都平安健康,发大财,希望、希望希望我爸爸妈妈不要再难过了。”
苏晓听到那带着哭腔的最后一句话,眼神黯淡下去。
“好了,” 林夜睁开眼睛,看着蜡烛:“你帮我吹吧,我吹不着。”
苏晓闻言点点头,自然地倾身低头,鼓起嘴,“呼——”一声,吹灭了蜡烛。
这一连串的互动——对着空位说话、倾听、然后代为吹熄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与骤降的黑暗中,显得无比清晰,也无比诡异。
林父起身去开灯,‘啪’一声,恢复满室亮堂。
苏晓开始分蛋糕,先切一块给林妈妈,然后是林爸爸。
林夜在一边比划:“我要这一块,我要这几个草莓,还有这个巧克力牌。”
林父林母端着蛋糕,只见苏晓手里的刀刃本想顺着刚才的切口切下,忽然在半空顿住,然后像是接到了某些明确的指令,刀锋直接转弯,突兀地横切向完全不相邻的另一侧。
好好的一个蛋糕,被这毫不连贯的一刀,切出了一个古怪的缺口,破坏了原本应该均匀分割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