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空间比我想象的更大。
不是物理上的大,是一种感知上的错位。
明明从外面看,这棺材顶多能躺两个人,但进来后我发现这里至少有二十平米。
本来还没进来的时候我担心这个里面非常挤。
但是我知道这个棺材的宽度比学校大。
嗯,虽然现在担心可能是多余的。
书架贴墙而立书案摆在中央,墙角甚至还有个小隔间,门帘上写着净室。
我猜是古代厕所的雅称。
这一看就是给身为活人鬼王的我准备的。
但是想想在棺材里拉
不臭吗?
魏衍的虚影坐在书案后,已经换了一身打扮。
还是那件旧长袍但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儒衫,头上戴了顶方巾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鼻梁上甚至架了副水晶磨成的单片眼镜。
我的天哪,这又是我哪里学来的装扮?
他看起来不像死了百年的怨鬼,更像一位准备抽查背诵的私塾先生。
“殿下,请坐。”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的蒲团。
我盘腿坐下屁股底下的蒲团居然有温度,在不是活人的温热,而是一种恒定的不冷不热的阴温,坐久了居然还挺舒服。
“在开始正式教学前,”魏衍推了推单片眼镜,“老臣需要了解殿下目前的知识储备。”
他展开竹简,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何谓王权三象征?”
“”
不是!
这种东西我根本没有学过!
“第二个问题:觐见礼中,臣子三跪九叩的具体步骤是?”
“”
不就是跪三跪一次扣三个头吗?
“第三个问题:诅咒构成的基本要素,至少说出五种。”
我举起手:“老师,我能申请换一套题吗?我之前完全没有学过这些东西。”
魏衍放下竹简,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是老臣心急了,那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
这动作看起来像是我很难教一样。
但是确实是很难教。
他拍了拍手。
棺材壁上的暗格滑开,飘出几样东西悬在空中。
一块黑色的巴掌大的石头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一根枯白的像是人指骨的东西顶端嵌了颗暗红色的珠子。
一片腐朽的木板边缘焦黑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此乃王权象征的次级载体。”魏衍指着它们,“黑曜石印胚血骨权杖残段以及王座木料的边角料。
他看向我:“请殿下触摸它们,试着感受其中的联系。”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那块黑石头。
冰凉。
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吸走热量的寒意。
同时,我手臂上的印记微微发烫像在呼应。
“继续。”魏衍鼓励道,“殿下。”
我握住那块石头。
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一个少年,大概是记忆中的我吧。
我坐在书案前握着刻刀,小心翼翼地在一块更大的黑石上雕刻。
旁边站着魏衍,轻声指点:“王印的受命于天四字,需以心血流注刀锋,方能刻入”
画面消失。
我放下石头,喘了口气。
“感受到了吗?”魏衍问,“那是记忆,王权之物会记录与之相关的片段,殿下身负王血,自能读取。”
我又碰了碰那截指骨。
这次画面更清晰,一只苍老的手握着这根权杖站在高台上,下方是黑压压的跪拜的人群。
权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回响。
一个声音应该是魏衍的声音,但更年轻有力高呼:“王旨,开拔!”
是出征的场景。
最后是那片焦木板。
手刚放上去,一股灼痛就顺着手臂窜上来!
不是真的烧伤,是一种愤怒。
滔天的愤怒,混着绝望和不甘!
我恨!
画面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有人还是魏衍,但满身是血将这块木板塞进一个少年我怀里。
他嘶吼着:“快走!记住这木料的味道!记住这仇恨!他日他日”
画面戛然而止。
我缩回手,心跳得厉害。
“这是王座的一部分。”魏衍的声音低沉下来,“当年被焚毁时,老臣抢下这一片,百年了上面的怨怒仍未散尽。”
他挥手三样东西飘回暗格。
“今日第一课。”他重新戴上眼镜,“便是让殿下熟悉王权的质感,不是书本上的描述而是真实的带着血与火的记忆。”
他顿了顿:“殿下感觉如何?”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很重。”我说,“拿着那些东西的时候,感觉肩膀上突然压了很重的东西。”
魏衍笑了,那是一种欣慰又苦涩的笑。
“那就对了。”他轻声说,“王权,本就是世间最重之物。”
接下来的课程开始走向荒诞。
鬼语课由阿大负责教学。
不是我真服了。
不是我服了。
虽然说我是鬼王但是不代表我要会讲鬼语吧。
不是!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它站在一块小黑板,我想问它从哪儿弄来的,算了算了。
它用粉笔写下几个扭曲的符文。
这粉笔不会是指骨吧!记得之前有人和我说人的骨头是当粉笔的。
“今日学习基础问候语。”阿大的重叠音努力显得字正腔圆,“第一句:恭迎王驾。”
它示范发音:“咕噜嗡咿哇啦嘎!”
声调诡异,像喉咙里含着一口痰在唱歌。
我跟着念:“咕噜嗡什么来着?”
“错了。”阿二在旁边摇头,“王,您的发音太活人了,需要更空洞一些,想象您的肺已经一百年没用了。”
我就是活人。
看样子只有一些厉害的鬼才会说人话。
我试了几次,不是太响亮就是太虚弱。
最后阿三叹了口气:“王,要不这样,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属下等会自动脑补成鬼语,咱们跳过发音,直接学意思?”
我同意了。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老师主动降低教学标准。
王权象征辨识课更离谱。
魏衍拿出一叠画纸宣纸,墨迹很新,上面画着各种器物玉玺冠冕仪仗车马还有一口棺材。
“这些是王权在不同场合的具象。”他指着画,“玉玺用于颁旨,冠冕用于朝会,仪仗用于巡行,车马用于出行。”
“那棺材呢?”我问。
“棺材,”魏衍顿了顿,“用于登基闭关长途出行以及必要时充当临时行宫,主要是用于保护殿下的。”
“”
我仔细看那棺材的设计图,内部有折叠书案隐藏储物格可升降的灯台棺盖上甚至有小窗,旁边标注观景用,亦可投掷暗器。
这哪儿是棺材,这是古代房车。
诅咒原理课稍微正经点。
魏衍在地上棺材底板用奇怪的粉末画了个复杂的法阵。
“诅咒的本质,是以强烈的执念为燃料,以规则为框架,扭曲现实形成的异常领域。”他指着法阵中心,“此诅咒的核心是老臣的等待之念,燃料是百鬼的忠诚和村民的恐惧,框架是当年老臣临死前发下的毒誓。”
“能改吗?”
我问。
“能。”魏衍点头,“但需要权限,殿下的王血,就是最高权限。月圆之夜,您坐上王座,手握王印,以王之名重新定义这个诅咒的规则,比如,将等待王归改为使命终结,各自安息。”
“听起来像编程。”我嘀咕,“改一段代码。”
魏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比喻倒也贴切。”
下午是实践课。
我们出了棺材。
是的,棺材还能移动百鬼抬着我们在村里转悠,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进行朝堂模拟演练。
村民被要求扮演朝臣,百鬼扮演仪仗队和侍卫。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村老们穿着不知道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破旧古装跪在地上背台词,但总有人忘词。
“臣臣那个谁启奏王上今日白菜长势良好”
“错了!要说伏惟王上,臣有本奏!”旁边的老头小声提醒。
“哦哦,伏惟伏惟什么来着?”
我服了我服了我服了。
百鬼那边也不省心。
导致村民们跪得参差不齐,有人腿都麻了还没听到起。
仪仗队举着各种破烂旗帜有的是床单盖的,走步时互相踩脚。
有个鬼的胳膊不小心被同伴的旗杆戳掉,它淡定地捡起来按回去继续走。
我的临时王座是一把普通的椅子但铺了块黑布,我坐在上面看着这出荒诞剧努力憋笑。
魏衍飘在我身边,低声指导。
“殿下,此刻您应当肃穆,对,眼神放空一点,想象自己正在思考军国大事不是发呆,是威严的沉思。”
我真的服了让我眼神放空了结果又说我是在发呆。
看着面前的这些东西我真的不能沉思呀我只想笑。
“他们在演情景喜剧,你让我沉思?”我忍不住说,“你们太为难我了。”
“那也是王权的一部分。”魏衍认真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现在是泰山在演小品。”
“”
演练进行到王颁旨环节。
我需要念一段事先写好的诏书,内容是嘉奖村民配合演练。
但是我忘词了,所以我临时发挥了。
这也是一种本领吧。
“奉王曰:尔等村民演练卖力特赐赐”
我卡壳了。
魏衍小声提示:“赐肉三斤,酒一坛。”
我赶紧接上:“赐肉三斤,酒一坛!”
村民愣了愣,然后齐声高呼:“谢王恩典!”
声音里居然透着真实的喜悦?
演练结束,村民们领了赏赐真的从祠堂库房搬出了腌肉和土酒,欢天喜地地散了。
百鬼们收拾场地动作依然僵硬,但似乎多了点人情味?
晚上回到棺材书房,我累瘫在蒲团上。
“感觉如何?”
魏衍给我倒了杯茶,茶汤清亮闻着有股药香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像拍了一整天烂片。”我诚实地说,“又累又好笑。”
魏衍笑了:“但殿下做得很好,您没有不耐烦,没有嘲笑他们,您给了他们尊严。”
我沉默。
“这些村民,”魏衍轻声说,“他们的先祖有罪,但他们这一百年,活得猪狗不如,恐惧是日常绝望是食粮,您的到来,哪怕是这种荒诞的演练,也让他们觉得生活有了点盼头。”
他看向棺材外浓重的夜色:“老臣恨了他们百年。但现在看着这些懵懂的后代,忽然觉得恨不动了,他们也是囚徒,困在这个诅咒里,世世代代。”
我没说话,慢慢喝着茶。
“明日课程,”魏衍换了个话题,“是王血能力初步引导,殿下需要学习如何控制印记中的力量,至少别让它随便把鸡吓死。”
我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老臣需要殿下做一个决定。”
“什么?”
“关于那半块玉玦。”魏衍看着我,“另一块在老臣的骸骨手中,若两块合一完整的王印将重现,届时,您的权限将达到最大,改写诅咒的成功率也最高,但”
“但什么?”
“但玉玦合一,也会彻底唤醒您血脉中沉睡的所有记忆。”魏衍声音低沉,“百年前的逃亡,亲卫的惨死,老臣的绝望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会涌进您的脑子,您可能会崩溃。”
我握紧了茶杯。
“当然,您也可以选择不合一。”魏衍说,“以半块玉玦为凭配合王血和王座,成功率仍有七成。只是”
“只是不够稳妥。”我接话,“对吗?”
魏衍点头。
我看向棺材壁上挂着一幅简陋的日历。
是阿四用炭笔画的,上面圈出了月圆之夜的日子。
还有四天。
四天后,我要么成为改写诅咒的王,要么成为搞砸一切的笑话,要么被百年前的记忆洪流冲成傻子。
“让我想想。”
魏衍躬身,退回了棺材深处的阴影里。
我独自坐在书案前,看着手臂上那个微微发光的冠冕印记。
外面传来百鬼巡逻的脚步声,还有村民偶尔的梦呓和叹息。
这个荒诞的恐怖的又有点可笑的鬼王备考冲刺班,还在继续。
而我,陈远,一个曾经只担心论文和学分的学生,现在要担心的是
怎么在四天内,学会当个合格的王。
以及,要不要找回一百年前,那个我可能根本不想要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