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笑起来,从善如流地收回手,“那好吧,听你的,我们等祭祖结束,回了别院再牵小手。”
他故意学着裴清玄的语气,将“牵小手”三个字咬得格外缠绵。
其实以明遥如今的修为,普通的严寒酷暑早已没那么难耐,他更多是借机亲昵罢了。
裴清玄岂会不知他这点小心思,但也还是怕他冷着热着。
两个人牵手的时候,冬天手就没冷过,夏天手就没热过,全靠裴道长这个自动控温机。
他不再多言,仔细地将那件像征着身份与荣耀的天仙洞衣为明遥穿上,动作一丝不苟地系好每一根衣带,抚平每一道褶皱。
接着他拿起那顶同样由白玉制成的莲花冠,为他端正戴好。
最后让明遥没想到的是,裴清玄整理好他头上的发冠后,居然单膝跪蹲在了他面前。
明遥惊得往后缩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一幕,穿着威严法衣的裴清玄,竟然如此自然地屈膝俯身,准备为他穿鞋袜。
他们情动时,裴清玄也曾吻遍他全身,亲密无间,但那是在私密的空间里,是情之所至。
但现在穿着如此郑重的服饰……
“你、你干嘛呀……”明遥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措。
眼前的人,本是高高在上,受无数人敬仰的玄门师祖,何曾需要对任何人低头?
裴清玄抬头看他,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拍了拍明遥的脚说:“脚,抬起来。”
明遥下意识扶住裴清玄宽阔坚实的肩膀,抬起了一只脚。
他看着裴清玄低下头认真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最后认命地说道。
“裴小玄……你真是好有心机,就知道怎么拿捏我……把我吃得死死的。”
”我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你身上了。”
他这是在抱怨,更是在告白。
裴清玄没有立刻回话,只是专注地将白袜为他穿上,然后他拿起一旁那双云头朱履,同样细致地为他穿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拂了拂衣袍,看着眼前眼框微红的明遥,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万千柔情。
回答道:“我也一样。”
这四个字,既是回答,也是宣告。
明遥望着他,先是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起来,他从未觉得这四个字是如此好听。
他穿着与裴清玄同规同制的庄严法衣,原本明艳张扬的气质被压下,竟也透出几分纯净与华贵的威仪。
站在裴清玄身边,毫不逊色,仿佛天生就该与他并肩而立。
“很好。”明遥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朝裴清玄伸出手,“我们走吧,别误了时辰。”
裴清玄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用力握住。
晨钟悠扬,响彻云霄。
明遥与裴清玄出现在太霄宫广场前方。
今日太霄宫闭观,不接待任何外客,所有弟子皆身着正式道袍法衣,按着顺序肃立于汉白玉长阶两侧。
风雪初霁,阳光破开晨雾,金辉洒落,为庄严肃穆的广场更添几分神圣。
广场上寂静无声,裴清玄面容肃穆,明遥亦收敛心神,摒弃杂念,紧随在裴清玄身旁。
两人一同踏上那漫长的玉阶,朝着正殿拾级而上。
两侧垂首而立的弟子们,目光敬畏地追随着两人的身影。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巨大的青铜香炉中早已香烟缭绕,青烟笔直上升,没入云端。
庄严肃穆的礼乐适时奏响,编钟与玉磬之声清越悠远,涤荡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祭祖仪式由裴清玄亲自主持。
祭坛之上,三牲、水果、糕点等祭品陈列有序。
裴清玄立于祭坛最前方,明遥依旧站在他身侧,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
裴清玄手持玉圭,朗声诵读着古老的祭文,明遥虽不解其中的意思,却能感受到那份源自千年传承的厚重与虔诚。
他跟随着裴清玄的动作,在全场肃穆的氛围中,于特定的环节躬身、作揖、叩拜、上香……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庄重非常。
他和裴清玄在祭坛前的蒲团上跪下,向着太霄宫的列祖列宗与天地神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当明遥俯身叩首,眼角的馀光瞥见身旁裴清玄与他同步起伏的庄重身影时,耳边是响彻云霄的古老钟磬之声,鼻尖萦绕着香火气息……
就在这一刹那,明遥竟觉得他们好似在拜天地。
在众多弟子的见证下,对着祖宗和神明,许下某种永恒的承诺。
他与裴清玄,在此刻的太霄宫传承与祭祀体系中,成为了真正意义上不可分割的一体。
远比任何世俗意义上的身份认同都要来的深刻。
仪式持续了整整两个多小时,过程繁复而庄严。
明遥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懈迨,生怕行差踏错,闹了笑话,折了裴清玄的颜面。
当裴清玄清宣布礼成之时,明遥心中才舒了一口气。
此时阳光已明亮地照耀着整个太霄宫。
在全体门人弟子的躬身行礼中,裴清玄与明遥率先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大殿,穿过寂静的广场,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范围。
这时明遥一直挺直的肩背瞬间就垮了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比连拍几天大夜戏还要耗费心神。
两人并肩朝着别院走去,脚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裴清玄侧头看他,轻声问道:“饿不饿?”
祭祖需保持空腹净心,从早上到现在,他们还滴水未进。
明遥立刻点头,摸着肚子说:“饿了。”
只见裴清玄手腕一翻,掌心上竟托着几个鲜灵灵的果子,递到他面前:“先垫一垫。”
明遥惊讶地睁大眼睛,“这……这是哪来的?”
裴清玄笑着说:“祭坛上的,祭祀过的贡品,受香火浸润,吃了对身体有益。”
明遥拿着果子,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着裴清玄好笑地说道:“你这做师祖的,怎么还带偷果子的。”
裴清玄闻言,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一下明遥光洁的额头,没好气地说道:“我这又是为了谁?”
明遥被他这点小动作弄得心头一痒,立刻见好就收,开始熟练地哄人。
“为了我,为了我,你对我最好了!”
他将果子放在嘴边“咔嚓”就是一大口,还不忘继续逗人,“恩,裴道长亲手拿的果子,就是甜。”
裴清玄都不想理他。
明遥一边嚼着,一边象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着说道。
“说起来我小时候,我奶奶也总是这样,等祭拜完祖先或者菩萨,她就会偷偷把那些供奉过的水果糕点塞给我,还神秘兮兮地跟我说,‘快吃,吃了祖宗保佑,身体好,聪明灵俐’。”
“没想到现在……换成你塞给我吃了。”
这种感觉温暖又新奇,有种被当做自家最疼爱的小孩子般仔细呵护的亲密感。
他将手中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果子,凑到裴清玄唇边,眼神亮晶晶地示意:“你也吃,沾沾福气。”
裴清玄看着递到嘴边的果子,就着他的手,在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小口。
明遥一边和他一人一口分食着果子,一边空着的那只手悄然下滑,勾住了裴清玄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晃动着。
去往半山腰别院的青石小道上,台阶两侧还覆着白雪,两人身形亲密,慢悠悠地走着,宽大的袖摆摇曳交叠。
从夏木葱茏,到如今这般冬雪皑皑,那曾经孑然一人的清冷身影旁,终是有了另一人相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