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车轮在两条大河的伴奏下,又碾过了数个世代。乌尔,这座坐拥冲积平原沃土与海湾贸易之利的城邦,已然成为美索不达米亚南部最璀璨的明珠之一。高耸的塔庙献给月神南娜,其阶梯仿佛能触摸到流转的银辉;码头樯桅如林,运载着产自远山的木材、闪光的金属与异域的香料;市集喧嚣,契约泥板在买卖双方与祭司公证人的见证下被郑重压印;神庙作坊里,工匠们敲打出精美绝伦的金银器,其纹样需经祭司审定,以符合神赐的“美”与“秩序”。一切似乎都在《神赐技艺法典》与神律的框架内,高效、繁荣、且合乎规范地运转。
在乌尔城塔庙阴影下,那座隶属于月神神庙、同时也作为城市档案馆与高等学者研修所的“银辉院” 深处,潜流正在一个年轻的灵魂中悄然汇聚成漩涡。
他名叫尼努尔塔,并非贵族出身,其父是神庙附属作坊里一位技艺精湛却沉默寡言的青铜器匠师。尼努尔塔自小聪颖过人,对星辰轨迹、器物纹理、乃至父亲工作时熔炉中金属液流淌变幻的规律,都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敏锐与痴迷。凭借天赋与父亲的些许人脉,他通过了严苛的选拔,成为“银辉院”一名年轻的抄写员兼学徒学者。他的职责是誊抄、整理神庙收藏的古老泥板,学习经过净化的天文、数学、医药知识。
尼努尔塔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被允许接触的知识。他很快成为同辈中的佼佼者,能熟练计算历法,辨识星图,甚至能协助祭司绘制水利工程的草图。但渐渐地,一种不满足感开始噬咬他的内心。他发现自己学习的,永远是“是什么”和“怎么做”,却极少涉及“为什么”。星辰为何沿特定轨迹运行?不同的金属混合为何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性质?某些草药能退热,其原理究竟何在?院中资深的祭司学者们,对于这类问题,要么引述“此乃神定之秩序”,要么以“涉及神圣奥秘,非尔等可深究”为由,温和而坚定地将其挡回。
更让他困惑的是,在整理一批来自埃里都交换的、标记为“早期水利记录与天象杂记”的古老泥板时,他发现了一些异常。这些泥板年代久远,刻痕磨损,但某些角落或背面的零星符号,与他所学的标准楔形文字略有不同,更加古朴,甚至……扭曲。其中一块泥板的边缘,刻着一个模糊的、仿佛三枚尖刺环绕一个圆点的图案,旁边有几个无法辨识的符号。另一块记录某次河道异常改向的泥板末尾,有一行小字,大意是“其时,东北方天际有赤光如血,持续三夜,地微震,匠人言熔炉之火色异,器成而易脆”。
这些碎片信息本身并无大碍,但尼努尔塔将它们与自幼从父亲醉酒后的只言片语(“你爷爷那辈人说,早先有匠人用过不一样的‘料’,东西硬得邪乎,后来都不让提了……”)、以及市井间偶尔流传的、关于“河畔高城古灾”的模糊禁忌传说联系起来。一种危险的联想在他脑中滋生:是否存在过某种……不同于现今“神赐”标准的、关于物质与能量的知识?是否有些现象,曾被观察记录,却因某种原因被从主流叙事中“修剪”掉了?
他不敢向导师直接提问,那可能被视为对“净化知识”的怀疑,是通往“禁忌”的危险一步。但他内心的求知之火已被点燃,无法熄灭。他开始利用职务之便,更加隐秘、仔细地筛查那些被认为“无关紧要”或“年代久远信息芜杂”的泥板,尤其是来自不同城邦、年代较早的交换文献。他在自己私人的、用于练习书写的泥板上,用只有自己才懂的简化符号,偷偷记录下这些异常符号、矛盾记载、以及自己零碎的联想。
这个过程孤独而充满负罪感,仿佛在神圣的知识殿堂下挖掘一条黑暗的隧道。他时而兴奋于发现新的碎片,时而恐惧于可能触及的未知边界。他注意到,银辉院中,并非所有学者都满足于现状。一位负责管理药材库、年纪较长的辅祭,偶尔会对着一些药性猛烈、未被纳入常用药典的偏远地区草药发呆叹息;一位精于观测的星象学徒,曾私下抱怨某个行星运行数据与现有模型存在无法解释的微小偏差,却被导师告诫“或为观测误差,或乃神明微调,勿要妄测”。
尼努尔塔感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但他深知,任何形式的私下串联或非议,在神庙严密的耳目与《法典》的高压下,都极其危险。他只能将一切深埋心底,继续在光明的“正学”与阴影中的“私探”之间,走钢丝般维持平衡。
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季傍晚。尼努尔塔被指派去协助清理神庙仓库最底层一个尘封已久的角落,那里堆放着许多被认为是“残缺无用”或“内容重复”的待处理泥板。在挪动一摞厚重泥板时,最底下的一块因年代久远、受潮严重,在他手中断裂了。
尼努尔塔暗叫不好,连忙查看。断裂的泥板内部,露出了一些未曾预料的内容——这块泥板竟是空心的!外层是普通的水利记录,而内层,则密密麻麻刻满了更加古老、扭曲、甚至带有某种癫狂感的符号与图案!这显然是一种隐藏信息的手段!
他的心狂跳起来,冷汗瞬间湿透背心。他迅速环顾四周,无人注意这个昏暗角落。他强作镇定,将断裂的泥板与其他碎片小心归拢,借口说这些泥板过于残破需要单独处理,将其带回了自己狭窄的居室。
在油灯如豆的光芒下,他用颤抖的手,开始尝试破译这些隐秘的文字。得益于他对各种古老符号变体的私下研究,加上内层文字似乎是一种更早的、未完全规范化的楔形文字雏形混合着一些象形标记,他艰难地辨认着:
文字的内容支离破碎,充满了激动、恐惧与某种……实验记录般的口吻。它提到了“地火之精”、“星尘之屑”、“以血为媒,以念为引”、“器成之日,光寒摄魄,然持之者心绪不宁,噩梦缠身”、“长老会震怒,谓此道窥伺神之权柄,招引混沌瞩目,所有记录须尽毁,涉事者……”(后面字迹模糊)。
最关键的是,其中有一小段,描述了一种金属混合的粗略配方与处理步骤,提及了“冷淬”、“反复锻打于月下”等异于常规青铜冶炼的工序,并提到了最终产物“色呈幽蓝,坚逾常铁,然其性……不详”。
“冷淬”……“幽蓝”……“不详”……
这几个词,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尼努尔塔!与他父亲醉话中的“硬得邪乎”、与“河畔高城”禁忌传说中的“邪器嘶鸣”,与他自己收集的碎片信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不是传说,不是流言!是真实存在过的、被刻意掩盖的技艺知识!一种可能触及“禁忌”、能造出非凡之物、却也伴随着巨大风险的古老技艺!
巨大的震撼、狂喜与恐惧同时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个被神律深埋的、危险的宝藏,也或许,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这块泥板来自哪里?它如何躲过了历次的“净化”与“审查”?那个“长老会”又是什么?是早期埃里都的祭司团体吗?他们当年销毁了一切,为何这块泥板能以如此隐秘的方式留存?
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翻腾。但最迫切的念头是:验证它! 他知道这念头疯狂至极,违背了一切他受过的教诲与神律。但那种对“真相”、对“未被阉割的知识”、对可能掌握超越凡铁技艺的渴望,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理智。
他开始更加隐秘地行动。凭借在银辉院接触物资的便利,以及父亲在匠人圈中残留的些许信任,他极其小心地、以“研究古法改良祭祀器皿色泽”等似是而非的理由,零碎地收集着配方中提到的几种并不算太罕见、但通常不被混合使用的矿物原料(包括一种略带暗红的铁矿砂,这让他想起泥板上提到的“地火之精”)。他没有熔炉,只能在夜深人静时,于居所后一个废弃的陶窑里,用最简陋的小坩埚和风箱进行极其微小规模的试验。
前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要么无法熔合,要么得到毫无用处的渣滓。他的精神高度紧张,睡眠严重不足,眼中布满血丝,在银辉院工作时也时常走神,引起了少数同僚的疑惑。但他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与此同时,在乌尔城表面繁荣的帷幕下,其他潜流也在涌动。卢加尔与神庙大祭司之间,因一笔新增商税的分配问题,关系日趋紧张。城中新兴的商人阶层对祭司集团垄断部分高利润贸易愈发不满,暗流涌动。而在更广泛的民间,随着城邦扩张与人口增长,资源竞争加剧,底层民众对贫富分化与劳役负担的怨言在酒肆巷尾悄然滋长。整个城市,像一艘装饰华丽却内部应力不断积累的大船。
尼努尔塔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那幽蓝的火焰与古老的密文之上。直到那个注定不平凡的月圆之夜。
在经过无数次失败后,他调整了原料配比与“冷淬”的时机(根据泥板上晦涩的提示,选择了子夜月光最盛的时刻)。当那勺混合了暗红矿砂与其他配料的金属液,被他颤巍巍地浸入特意准备的、混合了某种硝石与井水的冷却液中时——
“嗤!”
一声轻微的、却仿佛直接响在他灵魂深处的嘶响!冷却液剧烈翻腾,冒出的不是白汽,而是一种极其稀薄的、带着幽蓝光泽的寒雾!坩埚底部,一枚指节大小、形状不规则、却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而诡异暗蓝光泽的金属锭,赫然在目!
成功了!尽管微小,尽管粗糙,但那色泽,那入手时远超寻常铜铁的沉重与冰冷触感,无不昭示着——他触摸到了禁忌的门槛!
狂喜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戒备。他忘记了隐藏,在昏暗的月光下,举起那枚小小的“幽蓝铁”,痴迷地凝视着。他没有注意到,那金属锭在月光下,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暗红光晕一闪而逝。更没有注意到,今夜塔庙顶层的观星台上,一位因与卢加尔争执而心烦意乱、难以入眠的大祭司,正凭栏远眺,恰好无意间瞥见了城中某个偏僻角落,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异常幽蓝反光。
大祭司的眉头猛然皱起。那光芒……绝非寻常灯火或金属反光。一种久远的、源自“河畔高城”灾难记载中的警惕感,瞬间攫住了他。
“来人!”他沉声吩咐身后的侍祭,“去查,城中东南方,靠近旧陶窑区,方才可有异常光亮或动静?尤其是……蓝色或幽异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