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堡,如其名,坐落于两座陡峭山脊交汇的隘口,背靠无法攀援的绝壁,面向开阔的缓坡。城墙由就地开采的、坚硬如铁的灰黑色巨岩垒砌而成,高逾十丈,厚重沉凝,历经数代王朝加固,堪称不落雄关。堡内不仅有驻军兵营、武库粮仓,还有供战时平民避难的深层洞穴与地下水源系统,是太阳王朝经营多年的北方门户与最后倚仗。维拉塔河滩惨败后,残存的太阳王朝军队与沿途收拢的溃兵、逃难贵族、部分不愿降魔的百姓,如退潮般涌入此堡,使其人口暴增,拥挤不堪,却也凝聚了最后一股顽抗的意志。
堡墙之上,太阳王朝的旗帜——一轮金红烈日——在带着焦土与血腥气的风中猎猎作响,却显得有些疲惫。守军将士们面容憔悴,甲胄染血未净,眼神中交织着对上次溃败的惊悸、对家园沦陷的悲愤,以及深处绝境后迸发的、近乎麻木的决绝。他们知道,身后已无退路,要么在此死守,要么国破家亡。
老王者右臂的箭伤经过随军医者尽力处理,仍红肿溃烂,散发着淡淡黑气,那是迦尔纳邪力侵蚀的痕迹。他强忍剧痛与高烧,每日巡视城墙,以沙哑的声音鼓舞士气,与将领们反复推敲防御方案。然而,实力对比的悬殊,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月王朝主力加上迦尔纳的魔化精锐,兵力数倍于守军,更有迦尔纳那非人力可敌的恐怖存在。
“斥候回报,敌军主力已拔营,正朝我方推进,前锋距此不足三十里。迦尔纳的战车……在最前方。”一名传令兵跪报,声音微颤。
老王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石粉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战意:“传令各队,按预定方案就位。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备足,火油检查。告诉将士们,太阳王朝的脊梁,就在我们身后这道墙上。城在人在,城破……亦需让魔崽子们用十倍的血来偿!”
堡内弥漫着大战前的死寂与压抑的躁动。妇女儿童被安置在最深处的洞穴,男人们大多拿起能找到的武器,准备做最后一搏。祈祷声、磨刀声、压抑的哭泣声、军官粗粝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与此同时,在通往磐石堡的险峻山道上,阿周那正率队星夜疾行。
这支队伍约六十人,除了指引者、慧目和原先的几名同伴,其余都是在“风吼洞”汇合的山地部落战士与隐修者。他们熟悉本地地形,身手矫健,且对太阳王朝保有忠诚。虽然人数不多,却是一支难得的、士气尚可的生力军,更关键的是,他们带来了阿周那——这位被神祝福、且在民间已有抗魔传言的王子。
阿周那的身体在快速恢复。乳海之眼的治愈效果非凡,加上他自身坚韧的意志与新获得力量的缓慢滋养,长途奔袭的疲累被逐渐压下。他不再需要慧目搀扶,甚至能身先士卒,在险峻处协助他人。他眉心那点印记在夜色中隐隐散发微光,如同导航的星辰,也隐隐散发着一股令同行者感到安心又敬畏的、内敛的锋锐气息。
“前方是‘鹰喙崖’,过了那里,再翻越‘泣血岭’,就能望见磐石堡后山的小道。”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刺着部落图腾的老猎手指着前方如猛禽利嘴般突出的险峰说道,“但鹰喙崖小道狭窄,一侧是深涧,若敌军有埋伏……”
他话音未落,前方探路的斥候发出急促的鸟鸣示警声!
“隐蔽!”阿周那低喝,众人迅速散入道旁嶙峋的岩石与灌木丛中。
只见鹰喙崖方向,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人影,堵住了必经之路。他们并非月王朝的正规军装束,而是穿着杂色皮甲,脸上涂抹油彩,手持弯刀猎弓,像是本地山匪或受雇的佣兵。但其中几人的眼瞳,在昏暗天光下隐隐泛着不正常的暗红,气息也与之前在乳海之眼外遭遇的魔化斥候相似。
“是‘血牙’部落的人!”老猎手咬牙低语,“他们原本在附近山地狩猎为生,偶尔也干些劫掠勾当,但还算守些规矩。看来是被月王朝重金收买,或者……被魔气控制了。”
“迦尔纳果然不放心后方,派了人封锁要道。”指引者沉声道,“必须尽快突破,不能在此拖延。”
阿周那观察着地形。鹰喙崖小道宽仅容两三人并行,一侧是峭壁,一侧是云雾缭绕的深涧。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且耗时太久。
“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小道正面和上方。”阿周那看向深涧对面,那里是另一处稍矮的崖壁,与鹰喙崖隔着数十丈宽的深渊,崖壁上藤蔓垂挂,怪石突出。“若能有人从对面崖壁,以绳索或飞爪荡过去,突然出现在他们侧面或后方……”
“距离太远,寻常绳索不及,且对面崖壁更陡,难以攀爬固定。”老猎手摇头。
阿周那目光落在崖壁上垂落的那些粗壮藤蔓上,又看了看深涧中翻涌的云雾。他眉心印记微热,体内那股“锋锐之气”蠢蠢欲动。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我来制造‘通道’。”阿周那对指引者和老猎手说道,“慧目,你目力最佳,待我信号,指出对面最适合固定绳索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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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众人细问,阿周那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贴近己方崖壁边缘,隐蔽在一块巨石后。他屏息凝神,意念集中,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准深渊对面一处看似坚固的岩体突起。
眉心印记蓝光大盛!这一次,他没有将“锋锐之气”凝聚成细微丝线,而是尝试将其延展、塑形。只见一道凝练无比、却比之前粗壮数倍的金蓝色光束,自他指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划过深渊上空!
这光束并非纯粹的能量冲击,它的前端在阿周那精妙的意念控制下,并非“击打”岩石,而是如同最锋利的刻刀与最灵巧的钩爪,在触碰到对面岩体的瞬间,急速旋转、切割、嵌入!
“嗤嗤嗤——!”细微的岩石剥落声被深渊风声掩盖。眨眼间,那处岩体上便被“雕凿”出一个拳头大小、深达尺余、边缘光滑的孔洞,孔洞内壁甚至留下了螺旋状的刻痕,足以承受巨大的拉力。而金蓝色光束在完成“雕凿”后,并未立刻消散,其末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微微一卷,钩住了孔洞边缘,形成了一道短暂却稳固的“能量索桥”!
虽然这“能量索桥”仅能存在数息,且维持它让阿周那额头瞬间见汗,消耗巨大,但已经足够!
“就是现在!”阿周那低喝。
早已准备好的两名最敏捷的山地战士,将系着飞爪的坚韧绳索奋力抛出。飞爪精准地穿过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蓝色光束“指引”的轨迹,“咔”地一声牢牢扣入新凿出的孔洞之中!绳索瞬间绷直。
对面崖壁上的“血牙”匪徒完全没料到攻击会来自侧面深渊之上,大部分注意力仍集中在下方小道。当两名太阳王朝的战士如猿猴般借着绳索凌空飞荡而过,轻巧落在他们侧翼,并发出震天战吼时,匪徒们顿时一阵大乱。
“敌袭!侧面!”
“放箭!快放箭!”
混乱中,阿周那这边的主力趁机从小道正面发起冲锋。指引者一马当先,手中木杖挥舞间带起风雷之声,轻易荡开稀落的箭矢。慧目紧随其后,双眼闪烁着灵光,总能提前预判对方攻击的薄弱点。
匪徒首尾不能相顾,加之其中部分被魔气控制者虽然悍不畏死,但战术呆板,很快便被分割击溃。那名眼中暗红最深的匪首试图负隅顽抗,被阿周那以恢复少许的“锋锐之气”隔空一点,一缕金蓝丝线闪过,其手中弯刀断裂,肩膀血花迸现,惨叫着跌下深涧。
战斗迅速结束。清理战场,发现这些匪徒身上果然搜出带有月王朝标记的金币,以及一些散发着微弱邪气的黑色符石,证实了他们是受雇并被魔气侵蚀的棋子。
“阿周那殿下……您刚才那……”老猎手看着深渊对面岩壁上那个光滑的孔洞,又看看阿周那微微苍白的脸色,眼中充满敬畏。
“一种……新领悟的技巧。”阿周那喘息着摆摆手,吞下一枚指引者递来的补充元气的药丸,“消耗很大,不能常用。我们抓紧时间,敌人大队随时可能察觉这里的变故。”
众人不敢怠慢,快速通过鹰喙崖,继续向泣血岭进发。经此一战,队伍对阿周那的信心大增,士气高昂。
然而,就在他们翻越泣血岭,已经能遥遥望见磐石堡那灰黑色、在初升旭日下如同巨兽匍匐的轮廓时,远方堡前开阔的缓坡上,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号角声,以及无数人汇聚而成的、充满杀意的咆哮!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月王朝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旌旗如林,刀枪如苇。而在大军最前方,一辆由四匹笼罩在黑红气息中的骏马拉动的巨大战车,如同劈开浪峰的船首,格外醒目。战车上,迦尔纳傲然而立,暗金战甲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饮日弓”斜挎身后,他远远望着磐石堡,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期待的弧度。
总攻,开始了。
几乎同时,磐石堡内警钟长鸣,凄厉无比。墙垛后,守军握紧了武器,瞪视着如乌云般压来的敌军。老王者拖着伤臂,登上最高处的了望台,望着那令人绝望的军势,尤其是迦尔纳的战车,嘴唇紧抿,渗出血丝。
“点燃烽火!所有弩炮,对准迦尔纳!弓手准备——!”他的命令被狂风撕扯着传下。
阿周那站在山岭上,看着堡前即将爆发的血战,心急如焚。距离虽已不远,但下山还需时间,且如何突破敌军外围、进入堡内,亦是难题。
“走这边!”老猎手指向一条几乎被灌木掩盖的、异常陡峭的羊肠小道,“这是采药人和猎人知道的秘径,直通堡后绝壁下一个隐蔽的裂隙,那里有一条古老的水道,或许……或许能通到堡内地下水源附近。但非常危险,且不知是否已被敌人发现或堵塞。”
“别无选择,只能一试!”阿周那断然道,“指引者,请你带领大部,在此制造声势,佯攻敌军侧翼或后方,吸引部分注意力,为我们潜入创造机会。”
指引者点头:“务必小心。我会尽可能制造混乱,但坚持不了太久。磐石堡正面的压力……太大了。”
阿周那重重点头,带着慧目、老猎手和另外五名最精悍敏捷的战士,转身扑向那条危机四伏的秘径。
身后,磐石堡方向,第一波箭雨已经如同飞蝗般从城头倾泻而下,落入月王朝前锋阵列,溅起血花与惨叫。迦尔纳的战车则骤然加速,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迎着箭雨,直冲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