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奎含着那颗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象是品尝着这二十年来最美味的东西。
那股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盘踞在身体里多年的阴冷和孤寂。
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不再是野兽般的警剔,而是属于人的温情。
雷震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哽咽。
“班长,咱们回家。”
“家……”
赵大奎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语,眼泪混着口水,顺着胡子拉碴的下巴流了下来。
“好,回家。”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虽然身体虚弱得象一根枯柴,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那是一个老兵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等一下。”
赵大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身,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铁门。
“东西……东西还在里面。”
“当年……叶工特意交代过,一定要守好。”
“她说,那是咱们国家的命根子。”
叶工?
安安听到这个称呼,心里猛地一跳。
妈妈也姓叶。
雷震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看了一眼安安,示意她不要说话。
“班长,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赵大奎摇了摇头,眼神里又带上了一丝迷茫。
“我只知道,那东西很重要。”
“当年那些坏蛋,就是为了抢这个,才打进来的。”
“我们排……一个排的兄弟,都折在外面了。”
“最后,叶工和江……江队长,带着东西退到了这里。”
“江队长让我守住这道门,他说他去引开敌人,很快就回来。”
赵大奎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等啊……等啊……”
“等了二十年。”
“他没回来。”
安安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江队长。
爸爸。
原来爸爸妈妈最后战斗的地方,就是这里。
雷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痛。
“班长,带我们进去。”
赵大奎点了点头,他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
这门看起来比外面的大门还要坚固,上面布满了锈迹,还有一个巨大的圆形转盘锁。
“这门……只有叶工能打开。”
“她说,这叫……什么声控锁。”
“要对上口令才行。”
声控锁?
这在二十年前,可是顶尖的黑科技了。
“口令是什么?”段天狼问道。
“不知道。”
赵大奎再次摇头。
“当年情况太急,叶工只来得及把我关在外面,没告诉我口令。”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下麻烦了。
暴力破门肯定不行,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精密的仪器。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安安走了上去。
她看着那扇冰冷的铁门,脑海里浮现出母亲日记里的那些文本。
【为了祖国,隐姓埋名。】
【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安安的眼睛湿润了。
她伸出小手,轻轻贴在门上。
用一种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轻声念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是妈妈日记本扉页上的一句话。
安安不理解其中的意思。
但她觉得,这一定很重要。
话音刚落。
那扇沉寂了二十年的铁门,内部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是齿轮转动的声音。
“吱——呀——”
门,缓缓地开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句诗,竟然就是口令!
雷震看着安安,眼神复杂。
这孩子,冥冥之中,似乎继承了她父母的意志。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金属信道。
墙壁上闪铄着微弱的红色应急灯。
一股更加浓烈的机油味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家小心!”
雷震走在最前面,战术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信道的尽头,又是一扇门。
但这扇门上,画着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标志。
一个黄底黑色的三叶风扇。
辐射警告!
雷震队伍里携带的盖革计数器,在靠近门的瞬间,发出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嘀嘀嘀嘀——!!!”
指针瞬间爆表。
“辐射泄漏!”
“快退后!”
雷震大吼一声,一把将安安拉到身后。
这里的辐射强度,已经达到了致命的水平!
普通人暴露在里面超过一分钟,就会引起急性放射病,必死无疑!
“怎么会这样?”
段天狼脸色惨白。
“班长,你在这里守了二十年,没感觉不舒服吗?”
赵大奎茫然地摇了摇头。
“就是有时候会掉头发,牙也掉光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骨头缝里又疼又痒。”
众人听得一阵心寒。
这不是不舒服。
这是慢性放射病的典型征状!
老班长这二十年,就是活在一个慢性的核反应堆里啊!
雷震的眼框再次红了。
他看着那扇还在不断泄露出致命射线的门。
咬了咬牙。
“叶工的资料,肯定就在里面。”
“我们必须拿出来!”
“我去!”
段天狼站了出来。
“队长,我无儿无女,让我去!”
“滚蛋!”
雷震骂道,“要去也是我这个当官的去!”
“你们谁也别争!”
“我进去!”
安安从雷震身后钻了出来。
“闺女,别胡闹!”
雷震急了,“这不是开玩笑的!会死人的!”
“我不会死。”
安安的表情异常平静。
她能感觉到。
从那扇门后面传来的,不是死亡的气息。
而是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就象是小时候,妈妈抱着她睡觉时的感觉。
暖暖的。
很舒服。
安安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雷伯伯,你忘了?我百毒不侵。”
安安指了指自己的骼膊。
“那个坏婆婆的毒药都毒不死我,这点亮晶晶的玩意儿,肯定也弄不死我。”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安安歪着头,“反正都是坏东西,打一顿就好了。”
雷震被她这套神仙逻辑给气笑了。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
雷震的态度很坚决。
他不能让兄弟的女儿去冒这种险。
就在他们争执的时候。
那扇门因为内部压力失衡,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似乎随时都会彻底封闭。
“没时间了!”
安安眼神一凝。
她趁着雷震不注意。
身子一矮,像只小泥鳅一样从雷震的骼膊底下钻了过去。
“雷伯伯,我就是进去看看!”
“很快就出来!”
话音未落。
她小小的身影已经冲进了那片代表着死亡的红色光晕中。
“安安!!!”
雷震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想要追进去。
却被段天狼和几个战士死死拉住。
“队长!不能去!你会死的!”
信道里。
安安一冲进去,就感觉象是跳进了一个大烤箱。
空气灼热,吸进肺里火辣辣的疼。
浑身的皮肤都象是被针扎一样,传来一阵阵刺痛感。
头晕。
恶心。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这就是辐射吗?
感觉……也不咋地嘛。
还没有饿肚子难受。
安安咬了咬牙,强撑着往前跑。
她身体里那股神秘的力量,似乎被激活了。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心脏处涌出,迅速流遍全身。
那种灼热和刺痛感,竟然在慢慢减弱。
安安感觉自己就象是泡在温泉里一样。
暖洋洋的。
很舒服。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力气好象又变大了一点。
信道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个玻璃罩子。
罩子下面,静静地放着一个铅灰色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也就一个鞋盒大小。
上面刻着和妈妈那本日记本上一模一样的云纹。
就是它了!
安安冲过去,一拳砸在玻璃罩子上。
“哗啦!”
防弹玻璃应声而碎。
安安伸手抱起那个铅盒。
入手极沉。
这小小的盒子,起码有上百斤重。
但对安安来说,也就是一个大号书包的重量。
她抱着盒子,转身就往回跑。
来的时候还觉得头晕眼花。
回去的时候,竟然健步如飞。
甚至还有点想唱歌。
“轰隆!”
就在安安冲出大门的一瞬间。
她身后的那扇门,彻底合上了。
将所有的辐射和秘密,永远地关在了里面。
“安安!”
雷震冲上来,一把抱住安安。
他上下检查着,生怕安安少了一根汗毛。
“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安安摇了摇头。
她只是觉得有点累,有点饿。
“雷伯伯,我头晕。”
安安靠在雷震怀里,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想吃巧克力。”
“还有牛肉干。”
“还有大鸡腿。”
雷震听着这串报菜名,又好气又好笑。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但他还是赶紧让人从背包里拿出最好的军用巧克力。
安安接过巧克力,撕开包装。
“咔嚓”一口。
嚼得嘎嘣脆。
几口巧克力下肚。
安安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瞬间恢复了红润。
她从雷震怀里跳下来,原地蹦了两下。
“满血复活!”
周围的战士们,包括赵大奎在内。
全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安安。
刚才那辐射强度,别说是人了,就是一头大象进去也得化成水。
这丫头进去逛了一圈,出来吃块巧克力就没事了?
这体质……
简直逆天了!
就在众人还处于震惊中时。
基地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
是直升机的螺旋桨声!
而且不止一架!
雷震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好!”
“是敌人!”
“他们追来了!”
这个秘密基地,终究还是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