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就象是沉睡的老狮子突然睁开了眼。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楼梯口。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唐装的老人,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正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威严。
这就是叶家的定海神针。
叶定国。
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自从几年前身体抱恙闭关静养后,已经很久没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没想到今天,竟然被这场闹剧给惊动了。
秦氏看到老爷子,象是看到了救星,又象是老鼠见了猫。
她强撑着身子,推开叶建国,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哭天抢地地扑了过去。
“老爷!您可算出来了!”
“您要是不出来,这个家都要被人拆了啊!”
“您看看!您看看那个野丫头!”
“她不仅把琳琳的床给扔了,还把我的项炼给毁了!”
“那可是海洋之心啊!几千万啊!”
“她还当众羞辱我,说我戴假货!”
“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把这个无法无天的野种赶出去!”
秦氏一边哭,一边用手指着正在楼下拍手灰的安安。
那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叶建国也赶紧附和:“是啊爸!这丫头太野蛮了!根本没教养!留她在家里就是个祸害!”
叶定国站在楼梯上。
并没有理会秦氏和儿子的哭诉。
他的目光。
越过人群。
直直地落在了那个站在宴会厅中央的小小身影上。
那个穿着旧军装,系着红领巾,胸前挂着军功章的小女孩。
还有她那双清澈、倔强,却又带着几分冷漠的大眼睛。
太象了。
真的太象了。
象极了他那个最疼爱、却又最亏欠的大女儿,叶婉。
特别是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叶定国的手抖了一下。
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发白。
眼框瞬间红了。
二十年了。
自从叶婉离家出走,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让他骄傲又心痛的女儿。
如今。
女儿不在了。
但她的骨血回来了。
叶定国深吸了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激动。
他缓缓地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秦氏以为老爷子要发火了,心里暗喜。
这死老头子最讲规矩,最爱面子。
这野丫头今天把天都捅破了,老爷子肯定饶不了她!
“老爷,您看,就是她……”
秦氏还在喋喋不休。
“啪!”
一声脆响。
叶定国手里的龙头拐杖,狠狠地抽在了秦氏的腿上。
“闭嘴!”
叶定国一声怒吼。
吓得秦氏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老爷……您……”
秦氏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定国。
“你还有脸说?”
叶定国指着秦氏的鼻子,气得胡子都在抖。
“我让你办接风宴,是让你好好迎接我的外孙女回家!”
“你看看你办的是什么事?!”
“给孩子吃剩饭?让人搜孩子的身?”
“还拿个破项炼来栽赃陷害?”
“你当我老糊涂了,看不出来你那点花花肠子吗?!”
“叶家的脸,都被你这个蠢妇给丢尽了!”
这一顿骂,把秦氏骂懵了。
也把全场的宾客骂傻了。
原来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原来老爷子是站在那野丫头这边的!
叶定国骂完秦氏,转过身,快步走向安安。
那急切的样子,哪象个腿脚不好的老人。
他走到安安面前。
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小不点。
看着她嘴角还残留的一点油渍。
看着她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
叶定国的老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想要摸摸安安的头。
却又怕吓着她。
手悬在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
“孩子……”
“我是外公……”
“外公来晚了……”
“让你受委屈了……”
叶定国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安安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头。
心里有点奇怪。
这老头看起来挺凶的,怎么说哭就哭?
不过。
他刚才骂那个坏婆婆的样子,还挺解气的。
安安往后退了一步。
躲开了那只想要摸她的手。
她拉住雷震的衣角。
警剔地看着叶定国。
“我不认识你。”
“我有雷伯伯就够了。”
这一句话。
象是一把刀子,扎进了叶定国的心里。
疼得他直哆嗦。
是啊。
孩子受苦的时候他在哪?
孩子被关猪圈的时候他在哪?
现在孩子大了,回来了。
他有什么资格让人家认他?
雷震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幕。
心里冷笑。
早干嘛去了?
现在来演祖孙情深?
晚了!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
既然这老头子还算明事理,雷震也就没当场翻脸。
“叶老爷子,好久不见啊。”
雷震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雷司令……”
叶定国擦了擦眼泪,对着雷震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谢谢你把这孩子养得这么好……”
“谢谢你护着她……”
这一鞠躬,分量极重。
全场哗然。
叶家老爷子,竟然给一个军区司令鞠躬?
这面子给得太大了!
雷震也没想到这老头这么豁得出去。
赶紧侧身避开。
“老爷子言重了。”
“安安是老班长的闺女,那就是我亲闺女。”
“我护着她是应该的。”
叶定国直起腰。
转过身。
面对着满屋子的宾客。
刚才那副老泪纵横的样子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上位者的霸气和威严。
他用拐杖重重地顿了顿地。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
“安安,是我叶定国的亲外孙女!”
“是叶家最尊贵的小姐!”
“以后。”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京城。”
“谁要是敢给她脸色看。”
“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
“那就是跟我叶定国过不去!”
“就是跟整个叶家过不去!”
“听懂了吗?!”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
震得水晶吊灯都在晃。
所有的宾客,包括秦氏和叶建国。
全都低下了头。
大气都不敢出。
“听懂了!听懂了!”
“恭喜老爷子找回外孙女!”
“表小姐真是人中龙凤啊!”
刚才还嘲笑安安的人,现在一个个变脸比翻书还快。
马屁拍得震天响。
这就是豪门。
这就是现实。
谁拳头大,谁地位高,谁就是真理。
安安看着这群虚伪的大人。
撇了撇嘴。
无聊。
她摸了摸肚子。
刚才那半只烤猪还没吃过瘾呢。
就被那个坏婆婆打断了。
“老头。”
安安突然开口。
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只猪。
“这猪还能吃吗?”
“刚才那个胖叔叔说我没规矩。”
“我现在吃,算不算没规矩?”
叶定国一愣。
随即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吃!”
“当然能吃!”
“在自己家,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谁敢说你没规矩,外公就把他扔出去!”
“来人!”
“再去烤十只乳猪来!”
“要最好的!最肥的!”
“让我外孙女吃个够!”
安安眼睛一亮。
十只?
这老头,虽然爱哭。
但还挺大方的嘛。
看来。
这京城。
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
肉是管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