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城。
这里和繁华的市中心仿佛是两个世界。
狭窄肮脏的胡同,像迷宫一样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下水道的臭味,还有烂菜叶发酵的味道。
这里是这座城市的背面。
是被人遗忘的角落。
安安跟在雷震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她换下了那身粉色的公主裙,穿回了她最喜欢的迷彩服。
这身衣服让她有安全感。
“雷伯伯,这里好臭哦。”
安安捏着鼻子,嫌弃地说道。
“比大伯家的猪圈还臭。”
雷震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老张要是真的住在这里,那他这些年,受苦了。”
“他可是当年的神枪手啊,立过三等功的。”
两人拐过几个弯,来到了一个破败的小院子前。
院门口挂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修鞋。
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头,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低头补着一只破胶鞋。
他的左腿裤管空荡荡的,只有一根自制的木头拐杖靠在墙边。
那双手粗糙得象树皮,满是黑色的鞋油。
谁能想到,这双手曾经握着狙击枪,百步穿杨。
雷震停下脚步,眼框瞬间红了。
“老张……”
雷震颤斗着喊了一声。
修鞋的老头身子猛地一僵。
他慢慢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神浑浊,呆滞。
看到雷震的一瞬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象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不要杀我……”
“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张抱着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
“老张!是我!雷震!”
“你的连长!”
雷震冲过去,想要扶起他。
可是老张拼命挣扎,甚至拿起手里的锥子乱挥。
“别过来!别过来!”
“有鬼!有内鬼!”
“都要死!都要死!”
雷震心里一痛。
看来传言是真的,老张真的疯了。
被当年的那场惨剧,吓疯了。
就在雷震束手无策的时候。
安安走了过去。
她没有害怕老张手里的锥子。
她蹲下身,视线与老张平齐。
然后。
她从脖子上摘下那半块羊脂白玉佩。
又从兜里掏出那张被她擦得干干净净的、爸爸的照片。
递到了老张面前。
“老张爷爷。”
安安的声音很轻,很脆。
“你看。”
“这是谁?”
老张愣住了。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上,年轻的江铁军正笑得璨烂,胸前挂着大红花。
那是他们出征前的合影。
老张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手开始颤斗。
慢慢地,他伸出满是黑油的手,想要摸摸那张照片,又怕弄脏了,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
“连……连长……”
老张的声音哽咽了。
两行浊泪,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庞流了下来。
那种疯癫的神色,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痛和怀念。
“你是……连长的闺女?”
老张看着安安,看着那张酷似江铁军的小脸。
“恩。”
安安点了点头。
“我叫安安。”
“老张爷爷,爸爸是被坏人害死的,对不对?”
“你知道那个坏人是谁,对不对?”
听到这话,老张的身子又是一抖。
恐惧再次爬上了他的脸庞。
他四处张望,象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嘘!别说!不能说!”
“说了会死的!”
“他们无处不在……那条黑蛇……会吃人的!”
安安抓住了老张的手。
她的小手虽然小,但很有力。
传递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怕。”
“老张爷爷,你看。”
安安指了指身后的雷震,又指了指自己。
“雷伯伯是大官,带了好多枪。”
“我也很厉害,能一拳打死老虎。”
“我们是来给爸爸报仇的。”
“只要你告诉我们,那条黑蛇是谁。”
“我们就去把他抓起来,炖蛇羹喝。”
或许是安安眼里的坚定感染了老张。
或许是压抑了这么多年的冤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
他颤斗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本子。
那是当年的通信记录本。
“当年……”
老张的声音沙哑,象是从地狱里传来的。
“我们在边境执行任务,本来一切顺利。”
“但是突然,所有的撤退路线都被堵死了。”
“敌人的炮火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复盖了我们的位置。”
“连长为了掩护我们,带着几个人断后……牺牲了。”
“我在突围的时候,无线电里突然窜进来一个陌生的信号。”
“那个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在跟敌人通话。”
“他说:‘货已收到,猎鹰小队已入网,可以收网了。’”
“对方叫他……黑蛇。”
“我当时录下了那段音频,但是录音笔在突围的时候丢了。”
“不过,我记得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特别,说话的时候喜欢带个尾音,有点象唱戏的。”
“后来……后来我退伍了,流落到京城。”
“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一个人。”
“他在给希望工程捐款,被大家称为‘大善人’。”
“他说话的声音……和那个黑蛇,一模一样!”
雷震和安安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个人是谁?”雷震急切地问道。
老张咽了口唾沫,眼里满是恐惧。
他凑到安安耳边,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
“赵……赵四海。”
“大家都叫他……赵老板。”
轰!
雷震的脑子里象是炸开了一个雷。
赵四海!
京城赫赫有名的实业家,慈善家。
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
经常出入各种高层酒会,和军方也有不少生意往来。
没想到。
这个披着羊皮的慈善家。
竟然就是当年出卖国家、害死战友的黑蛇!
“赵老板……”
安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不认识什么赵老板。
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在哪?”安安问。
“他在京城有个最大的会所,叫‘帝王居’。”
老张说道。
“那里守卫森严,里面全是他的打手。”
“你们……你们斗不过他的。”
“他背后还有人……”
安安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帝王居是吧?”
“好。”
“我去会会他。”
雷震一把拉住安安。
“安安,别冲动。”
“赵四海这人极其狡猾,而且身份特殊。”
“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动不了他。”
“如果贸然行动,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安安问。
“证据。”
雷震沉声说道。
“我们需要证据。”
“既然他是为了钱出卖情报,那他肯定有帐本,或者交易记录。”
“我们要想办法,接近他,拿到那些东西。”
安安眨了眨大眼睛。
突然,她笑了。
笑得象只小狐狸。
“接近他?”
“这个简单。”
“老张爷爷说,他是个大老板,肯定喜欢钱。”
“我现在可是叶家的大小姐,我有的是钱。”
“我就去他的地盘花钱。”
“我就不信,他不出来见我。”
雷震看着安安那副古灵精怪的样子,愣了一下。
随即,他也笑了。
“好主意。”
“既然他是‘大善人’。”
“那咱们就给他演一出‘纨绔子弟败家记’。”
“让他尝尝,引狼入室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