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终于退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雨也停了。
整个河湾镇,象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满目疮痍,却又透着一丝生机。
几百名被困群众全部安全转移。
无一伤亡。
这是一个奇迹。
一个用七岁孩子的血肉之躯换来的奇迹。
当最后一个老奶奶被战士背上岸的时候。
岸边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大家都在喊着“解放军万岁”。
可是。
水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左手抓着树根。
右手缠着缆绳。
象是一尊雕塑。
一动不动。
“安安!”
雷震第一个冲下水。
他扑到安安身边,想要把她抱起来。
可是。
抱不动。
安安的手,死死地扣在树根里。
手指头已经僵硬了,抠进了木头缝里。
指甲盖翻了起来,血肉模糊。
那是痉孪。
那是肌肉在极度用力后的僵死状态。
“松手啊!安安!没事了!大家都救上来了!”
雷震哭着喊,用力去掰安安的手指头。
一根。
两根。
每掰开一根,雷震的心就象被刀割一样疼。
终于。
安安的手松开了。
她整个人象一摊软泥一样,倒在了雷震的怀里。
她的眼睛紧闭着。
睫毛上挂着水珠。
小脸脏兮兮的,全是泥浆。
身上那件绿军装,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袖子都被磨烂了。
“军医!军医!”
雷震抱着安安冲上岸,嗓子都吼破了。
“快来人啊!救救我闺女!”
几个军医提着药箱狂奔过来。
就在这时。
安安的那只一直攥着拳头的左手,突然松开了一下。
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滚到了泥地里。
那不是什么宝贝。
也不是什么武器。
那是半个馒头。
半个已经被水泡得发胀、发白、混着泥沙的馒头。
那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
是她在车上没舍得吃完的。
也是她在水里泡了整整三个小时,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口粮”。
因为她怕饿。
怕没力气救人。
这一幕。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崩溃了。
“呜呜呜……”
铁一般的汉子们,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个被救上来的老奶奶,跪在地上,对着安安磕头。
“活菩萨啊……”
“这是哪来的活菩萨啊……”
王刚站在人群里。
手里的相机快门按个不停。
他一边拍,一边流泪。
取景框里。
晨曦的微光洒在安安满是泥污的小脸上。
她安详地躺在迷彩服的怀抱里。
旁边是那半个沾满泥浆的馒头。
背景是刚刚退去的洪水,和几百名获救的百姓。
这张照片。
不需要任何修饰。
不需要任何文本说明。
它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一种震撼灵魂的力量。
……
安安被紧急送往了野战医院。
雷震寸步不离地守在担架旁。
他的手一直握着安安冰凉的小手,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别睡……安安别睡……”
“伯伯给你做红烧肉……”
“给你买大白兔……”
“你想要那两辆坦克,伯伯也给你弄来……”
“你醒醒啊……”
雷震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象是要把安安的魂给叫回来。
这一天。
《人民日报》加急刊发了号外。
头版头条。
整整一个版面,只放了一张照片。
就是王刚拍的那张《泥泞中的天使》。
标题只有一行大字,黑体加粗:
【大国脊梁——七岁烈士遗孤的抗洪壮歌】
这篇报道,详细记录了安安推开巨石、在洪水中充当人桥的全过程。
也记录了她的身世。
烈士江铁军的女儿。
曾被虐待睡猪圈的孤儿。
一个把馒头看得比命还重的孩子。
报纸一出,全国沸腾。
无数人在报刊亭前排队,看着报纸抹眼泪。
公交车上、工厂里、学校里。
大家都在谈论这个叫“安安”的孩子。
“太可怜了,也太懂事了。”
“这才是咱们国家的希望啊!”
“我想给她寄点吃的,这孩子太瘦了。”
“我想给她织件毛衣,那是咱们大家的闺女啊!”
也就是在那一天。
“国民闺女”这个词,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象。
不是那个演戏的小童星。
也不是哪个大领导家的千金。
而是一个穿着破军装、手里攥着烂馒头、在洪水中死不撒手的野丫头。
无数的包裹、信件,像雪花一样飞向了南方军区。
里面有糖果,有饼干,有新衣服。
还有很多很多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那是全国人民的一片心。
大家都想把这个受尽苦难的孩子,宠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