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看着骑在黑风背上撒欢的安安,眼角的笑纹还没散去,警卫员小刘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司令!都准备好了!”
小刘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按照您的指示,公审大会的台子已经搭起来了,就在江家村村口的晒谷场。”
“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通知到了,听说要公审那一家子恶霸,隔壁几个村的村长带着人连夜就往那边赶,说是要占个好位置。”
雷震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眼神瞬间变得冷厉起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草地上跟黑风玩闹的安安。
那小小的身影,穿着不合身的军装,却笑得那么开心。
可一想到这孩子在那个村子里受的罪,雷震心里的火就压不住地往上窜。
“安安!”
雷震喊了一声。
安安立刻拍了拍黑风的大脑袋。
那条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恶犬,立马乖顺地停了下来,甚至还把自己当成肉垫,趴在地上让安安滑下来。
安安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
“伯伯,怎么啦?”
雷震蹲下身,帮她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歪的军帽。
“走,伯伯带你回趟家。”
安安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回……回家?”
“回那个猪圈吗?”
“我不要……大伯娘会打我……”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雷震的衣袖,指关节都泛白了。
哪怕现在有了新衣服穿,有了肉包子吃,那个地方依然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雷震心疼地把她抱起来,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是送你回去受苦。”
“是带你去出气。”
雷震的声音低沉有力,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霸气。
“咱们去把那个猪圈拆了。”
“去看看那些欺负你的坏蛋,是怎么遭报应的。”
“安安不怕,这次咱们不是走着回去。”
“咱们坐大车,带着枪,风风光光地回去!”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只要有雷伯伯在,她就不怕。
半小时后。
军区大门缓缓打开。
一支威武霸气的车队,象一条钢铁长龙,咆哮着驶出营区。
打头的是两辆轮式步战车,炮口高昂,履带碾压着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中间是一辆敞篷的军用吉普。
雷震抱着安安坐在后座。
后面跟着十几辆满载全副武装战士的大卡车。
这阵仗,别说是去抓几个村霸,就是去打一场小型战役都够了。
安安缩在雷震怀里,身上裹着厚厚的军大衣。
她通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
几天前,就是在这条路上。
她光着脚,背着绳子,在漫天大雪里一步一步地挪。
每走一步,脚底板都钻心地疼。
那时候天好黑,风好大。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路上了。
可现在。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她穿着软乎乎的新皮鞋。
肚子里装着好几个肉包子。
安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严肃的雷伯伯。
这就是爸爸说的“好日子”吗?
真好。
要是爸爸也能坐一次这么好的车就好了。
车队很快就到了江家村的地界。
此时的江家村,早就炸开了锅。
村口的晒谷场上,人山人海。
除了本村的,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来了。
大家都想看看,那个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连狗路过都要踹两脚的江大贵一家,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更想看看,那个传说中背着棺材板闯军区、一脚踹开大门的“神力女娃”,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来了来了!解放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
装甲车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那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战士。
让这群平时只见过拖拉机的村民们,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车队在村口停下。
战士们迅速跳落车,拉起警戒线,维持秩序。
雷震抱着安安,从吉普车上走了下来。
那一刻。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女孩身上。
她穿着崭新的绿军装,戴着大盖帽。
虽然小脸还是瘦得没肉,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象两颗寒星。
被雷震抱在怀里,就象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小公主。
而在人群的最前面。
村长带着几个族老,早就吓得面无人色。
看到雷震走过来,他们“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首长……首长我们有罪啊……”
村长颤巍巍地磕头,脑袋在冻硬的土地上磕得邦邦响。
“是我们瞎了眼……”
“是我们没照顾好烈士的后代……”
“我们该死……该死啊……”
雷震冷冷地看着这群人。
现在知道跪了?
现在知道有罪了?
安安被赶去睡猪圈的时候,你们在哪?
安安大冬天赤脚在雪地里走的时候,你们在哪?
江富贵踩烈士照片的时候,你们不是还在旁边笑吗?
“都起来吧。”
雷震的声音冷得象冰碴子。
“我不受你们的跪。”
“你们跪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的良心。”
“如果你们还有良心的话。”
说完,雷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抱着安安径直往村里走去。
安安趴在雷震肩头。
看着那些平时高高在上、对她翻白眼、吐口水的大人们。
现在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甚至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安安没有觉得得意。
也没有觉得高兴。
她只是觉得奇怪。
原来这些人,也是会怕的啊。
原来只要拳头够硬,只要靠山够大,坏人就会变成怂包啊。
车队停在了江大贵家那栋气派的砖瓦房前。
此时,房子已经被粘贴了封条。
院子里一片狼借。
只有那个位于后院角落里的猪圈,还孤零零地立在那。
破烂的木栅栏,漏风的顶棚。
还有地上那一滩早已冻硬的、发黑的泔水冰坨。
那是安安住了整整半年的“家”。
雷震把安安放下来。
牵着她的手,走到了猪圈前。
一股难闻的臭味扑面而来。
雷震皱了皱眉,眼框瞬间就红了。
他无法想象。
这么冷的天,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在这个四处漏风的地方活下来的。
“安安。”
雷震蹲下身,指着那个猪圈。
“你想怎么处理这个地方?”
“只要你一句话,伯伯现在就让人把它给平了!”
安安站在猪圈前。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那根被她摸得油光发亮的木桩。
那是她无数个夜晚,饿得睡不着时,用来磨牙的地方。
她看着角落里那堆干草。
那是她唯一的床。
安安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雷震。
眼神里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释怀。
“伯伯。”
“把它拆了吧。”
安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想在这里,给爸爸立个碑。”
“爸爸以前说过,他想回家。”
“这里虽然脏,但是是江家的根。”
“我想让爸爸干干净净地回来,住在这里。”
雷震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抱住安安,用力地点头。
“好!”
“拆!”
“现在就拆!”
“伯伯给你爸立个最大的碑!”
“让你爸风风光光地回家!”
随着雷震一声令下。
早已待命的工兵排冲了上来。
大锤抡起。
“轰隆!轰隆!”
那个见证了无数罪恶和苦难的猪圈,在尘土飞扬中轰然倒塌。
安安站在废墟前。
看着那扬起的灰尘。
她知道。
那个睡猪圈的江安安,彻底死掉了。
从今天起。
她要替爸爸,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