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戈尔和斯捷潘两人说话的时候,队伍已经走过了最陡峭的一段山路,路面渐渐平缓起来。
晨雾被慢慢蒸散,金色的光丝穿透枝叶,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山风裹着松针与泥土的湿润气息吹过来,吹散了身上的疲惫与硝烟味。
斯捷潘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露出几分茫然的憧憬,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忽然感叹起来:
“说起来,小伊戈,我都上山两年多了,这还是第一次正经在这时候下山呢。”
“以前在寨子里,天不亮就被老菲洛那个混蛋逼着在厨房烧火做饭,之后还要挑水砍柴,我连寨门都很少踏出去过。”
此时道路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晨雾彻底褪去,已经能够隐约看到远处山脚下的村落轮廓了。
斯捷潘的目光落在那些袅袅的炊烟上,语气忽然开始羡慕起来。
“还是你的工作好啊,小伊戈,每天都能去巡山,天天在山里转,多自由啊。”
“哪像我,一天到晚不是削土豆就是烧火做饭,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伊戈尔嗤笑了一声,脚步没停,但话语声却留了下来,传入斯捷潘耳中。
“我自由?”
“斯焦帕你可别傻了,你以为我这工作轻松吗?”
斯捷潘点头说了声“是啊”,然后伊戈尔就无奈地笑了,然后摇着头解释道:
“你这是不懂啊,我这巡山的工作看着自由,其实比你在厨房打杂还累。”
他见斯捷潘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便继续说道:
“你以为巡山就是在山里闲逛?”
“那可不是!”
“巡山、巡山,那就是要拿自己的两条腿把这个山都给巡一遍。”
“夏天的时候很晒,想找个阴凉地歇会儿都得提防着被小头头看见;冬天更惨,寒风跟刀子似的刮脸,手脚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睁大眼睛盯着山下的路,生怕一脚没踩稳就摔下去了。”
“而且啊……”
伊戈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那些小头头还总克扣我们的口粮。”
“说是巡山辛苦,给的粮食多,结果每次都被他们克扣大半。我第一次去巡山的时候,就连续三天只吃了两顿稀粥,那会儿差点没给我饿死在山里。”
“还有就是,咱们巡山的工作没人管,但出了事情是人是鬼都会来责问我们。”
“别的不说,就说这次吧,要不是革命军的大爷们把咱们那几个当家的给毙了,你信不信,等他们第二天绝对能把我毙了!”
斯捷潘听得眼睛都睁大了,嘴巴微微张着,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这……这么惨?”
“我还以为巡山的很自由、没人管,能比我们厨房轻松呢。”
“轻松个屁。”
伊戈尔翻了个白眼。
“就算能摘野果,那也是碰运气。大部分时候,山里除了草就是树,想抓只兔子都抓不着。反倒是快要入冬的时候要时刻提防着熊瞎子以及那些野狼。”
“咱这工作就是在拿自己的小命去玩,一个不注意就会把命玩没了的。”
斯捷潘听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是小声地反驳道:
“那……那还是比我强点。”
“我在厨房,天天被老菲洛使唤来使唤去,他自己什么都不干,就知道在旁边指手画脚。有时候我削土豆慢了点,他就骂我是蠢货;要是菜炒糊了,还得挨他拳脚,我刚来那个月就差点被他打死了。”
“你好歹是秋天的时候要注意,我是一年到头都要注意。”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痛感,也能回忆起来当时的心里的愤怒。
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伊戈尔显然比他更生气,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你这哪里比我差了,纯粹就是你自己不争气!”
“老菲洛那个混蛋把所有活都丢给你,你就不会拒绝吗?”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他就是个什么事都干不成的老废物,全靠欺负你这种老实人找威严,他就是个懦夫,你看他什么时候敢欺负我过了?”
伊戈尔的话让斯捷潘愣住了,他挠了挠头,憨憨地说道:
“拒绝?”
“不行吧……他可是寨子里的老人啊,资格比咱们老多了。咱们这些新来的,不听他的听谁的?”
“要是得罪了他,他在大头头面前说咱们几句坏话,咱们就没好日子过了。”
“他是个屁的老人!”
伊戈尔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但很快就引起了周围其他人的注意,他被吓得赶紧压低声音说道:
“你个憨货,都这么几年了还没看出来吗?”
“咱们寨子里就没人待见那个老混蛋!”
“那个老混蛋成天无所事事,而且他和很多人的关系都不好。。”
“只有你这个憨货才会以为有人会帮他,也只有你才会被那个老混蛋逮着了欺负!”
说到这,伊戈尔伸手戳了戳斯捷潘结实的胳膊,语气略显焦急地说道:
“你看看你这胳膊,这力气!一拳下去,老菲洛那个瘦猴似的家伙还不得直接嗝屁?”
“他就是欺负你胆子小,不敢反抗。你要是真硬气一点,他根本不敢把你怎么样。”
斯捷潘听着伊戈尔的话,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憨厚的白牙:
“这不好吧……大当家的不是说了吗?”
“咱们都是一个寨子的兄弟,哪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道理。”
“要是真打了他,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兄弟?”
伊戈尔的眉头瞬间挑了起来,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就他那玩意儿,也配叫兄弟?”
“你忘了寨子这次是因为什么原因没了的吗?”
“不就是大当家的听说那些被革命军策反的兄弟可能要出卖寨子,撺掇咱们那个蠢货大当家带头把人家抓起来给杀了。”
“要不是他没事找事,咱们至于像现在这样被革命军压着下山吗?”
伊戈尔在这个问题上越说越气,他现在基本是直接骂了起来:
“你忘了那个蠢货让我们入伙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但他自己做到了吗?”
“我呸!”
“最先对自己兄弟动手的不就是他吗?”
“就这玩意儿还要让我们叫他大哥,我呸,不要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