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六月的清晨被天光点亮的那一刻,清凉而和煦的夏风依然吹拂在希德罗斯的大地上。
晨雾像揉碎的轻纱一般裹着起伏的山峦,小鹰嘴寨的硝烟也在微凉的空气里渐渐淡去。
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黏在了沾满露水的草木上。
透过露珠上反射的光芒可以看见,一队俘虏正被押解着往山下走去。
脚下的道路很是狭窄,稍不注意就会滑倒在一旁的悬崖下面去。
沿途的几个能站人的地方几乎都站着持枪的革命军战士。
在他们的注视下,俘虏们正踩着湿滑的石板路缓缓前行,在蜿蜒的山径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线。
他左边跟着一位瘦高的大汉,全名是斯捷潘·米哈伊洛维奇·彼得罗夫,是伊戈尔的好朋友,也是睡一个通铺的兄弟。
不过比起他那有些绕口的全名,伊戈尔在私底下的时候更喜欢喊他斯焦帕。
两人都是小鹰嘴寨的小喽啰,伊戈尔17岁,斯捷潘19岁,都是加入寨子没几年的新人。
他们之前都是农奴,伊戈尔还是个孤儿。
因为受不了庄园主家的压迫,在一天晚上逃了出来,然后壮着胆子独自一人跑到了小鹰嘴寨要求入伙。
那时候他才15岁。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这般果决的做法引起了大当家的注意,还是他能写会算的本领让二当家刮目相看。
反正最后寨子并没有细究这些,只是把他留了下来,就当是多了个会干活的牲口。
与之相对的,斯捷潘那边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他没有伊戈尔那边敢于反抗命运的勇气,他是被村子的地主安排过来给小鹰嘴寨送“孝敬”的时候被顺带着留下来当苦力的。
两人进入寨子的时间差不多,伊戈尔更加机智也很会来事,而斯捷潘则是老实本分不会让人感到厌恶。
但他们彼此都打拼了两年之后却依旧还是最为底层的山贼,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比起在庄园主家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所以在被俘之后,他们对于之前已经“不幸战死”的大当家是一点儿同情和怀念都没有的。
比起那些有的没的事情,他现在显然更关心自己的未来。
“喂,斯焦帕,你想不想猜猜,咱们这是要被拉去哪儿?”
伊戈尔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斯捷潘的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的眼睛不安分地四处瞟着,一会儿看向队伍前后端着枪的革命军战士,一会儿扫向路边渐渐模糊的草木,脑子飞快地转着圈。
斯捷潘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他抬起头,憨憨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沙哑地说道:
“猜啥啊?”
“之前那个看着很壮很强的长官不是来跟我们说了嘛,他们要带我们去那什么战俘营。”
“要让我们在哪接受什么……什么香味教育来着?”
“是思想教育了,你个笨蛋,这都记不住。”
伊戈尔笑着帮斯捷潘改正了口误,而后者也憨憨地笑了笑。
“还是小伊戈你厉害,我就记不住这么复杂的词。”
不过才刚笑完,斯捷潘又有些担忧地问道:
他瞅了瞅前面放哨的革命军战士,然后低下头来小声地问道:
“小伊戈,你说……咱们会不会被枪毙啊?”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都发颤了,脚步也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伊戈尔显然是没有料到斯捷潘的这个问题,他疑惑着反问道:
“斯焦帕,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那不是刚刚想着他们昨晚不是把大当家到四当家都毙了吗?”
“咱们寨子杀了人家的人,俺就寻思着他们万一杀了大当家还不够,要拿我们继续开刀怎么办?”
伊戈尔听完了伙伴的解释之后顿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你瞎想什么?”
“你之前在寨子的时候,又不是没听过那几个革命军探子说的话?”
“他们之前不说了吗?”
“他们过来就是要招咱们入伙的,不是来杀咱们的。”
“要不是咱们那个没脑子的大当家胡乱杀人,咱们现在可能早就被他们招安过去了。”
伊戈尔的语气里对他们寨子的大当家有着很深的怨念,他虽然对于加入革命军并没有什么兴趣,但他听说只要投靠过去,即便不当兵也可以。
在那个革命军“探子”的诉说中,他们是不会介意这个的,相反只要他们这些山贼能够弃暗投明,他们也可以帮忙给不愿加入革命军的人在邻近的村子分地分田,不过面积听说就没有很多了,只是刚好够一个人吃食而已。
伊戈尔在前几天的时候还都在怀疑对方这句话的真实性,但现在他却一点儿怀疑都没有了。
因为这个优渥的条件在他们寨子大当家把革命军的探子都给抓了之后就彻底黄了。
正所谓没得到的才是最好的,看见了却永远也拿不到,这样的失落感让伊戈尔现在都还在郁闷。
他再度骂了一遍大当家之后,继续对着斯捷潘说道:
“你就别纠结这个事情了,革命军人杀咱们这些小喽啰有什么用?”
“费子弹还占地方,而且即便他们真要杀,也应该在寨子那动手的,何必要把他们送到山下去?”
“而且你又不是没见着,寨子里那些老土匪和小头目不都是跟我们这些新人分开的?”
“革命军的大爷要杀也是一个先对他们动手才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伊戈尔的话让斯捷潘听得连连点头,一直赞叹他的头脑就是好使。
伊戈尔对于他人的赞美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从来没有谦虚这个概念的。
他很是自得地补充道:
“所以啊,对于我们哥俩来说,这硬扛没好处,听话的才会有饭吃。”
“这是我从进寨那天就明白的道理,现在在革命军这边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