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晚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拂过戈顿夫斯克的城头,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这阵从戈顿河上漫来的风,裹挟着槐花香与河水的湿润气息,先掠过城南的码头,再穿进纵横交错的街巷,把傍晚的时光酿得温柔又绵长。
作为依河而建的小城,戈顿夫斯克这个时间点的热闹总是最先从河边开始。
码头上,归航的货船刚抛锚,船夫们的吆喝声、绳索的摩擦声、木桶碰撞的闷响混在一起,成了暮色里最鲜活的注脚。
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在船与岸之间,叫卖着刚煮好的土豆和腌鱼,热气混着香气在风里散开,引得往来的行人频频驻足。
随着晚风往城内深处走,码头的喧嚣渐渐淡了下去。
主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挂上门帘,封上木板,只剩几家杂货铺还亮着昏黄的油灯。
零星的顾客推门时带起的风,让门楣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炊烟,与天边渐沉的橘色余晖缠在一起,把整个城市衬托得安宁又平和。
顺着晚风的轨迹拐进主干道旁的一条巷子,这里的气氛当即就僻静起来。
闲聊声淡了,光线也暗了下去。
这里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晚风拂过墙头上的野蔷薇,带起细碎的花瓣飘落在这古老的小巷当中。
这个巷子是那么的安静,仿佛是一位抱着书坐在长椅上的淑女般端庄。
不过仔细一瞧,这位“淑女”似乎也有些比较躁动的地方。
只见小巷中间,一个下层的区域那总是传来隐隐的喧闹声,等靠近之后就能在一旁的门牌上看到“老约瑟酒馆”这几个字样。
几个行人从巷子外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混杂着麦酒、烤黑面包以及汗臭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站在门口的男人环视一圈,只见酒馆内那些松木打造的长桌被擦得发亮。
杯盏碰撞的脆响和粗粝的谈笑声在不停交织在一起,比白天码头更加喧嚣,也更有几分烟火气。
往来的客人大多是行商与本地的匠人,他们高声谈笑着旅途的见闻与生意的得失,让这方寸之地成了小城傍晚最鲜活的角落。
酒馆服务员米洛斯正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这个十七岁的大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手脚麻利得不像话。
他刚给角落里一桌行商添完麦酒,就瞥见酒馆门口的铜铃叮当作响。
他看见了那位穿着深棕色绸缎外套的男人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拎着包袱的仆从。
服务员米洛斯记得这位老顾客,他叫米洛斯拉夫·卡尔波夫,是城里卖盐和粮食的坐商,也是酒馆里出了名的“装腔鬼”。
由于有个远房表妹在贵族议员家当贴身女仆,还给那位贵族生下了一个私生子,这家伙就在生意上得到了一点点照顾。
但也正因如此,他现在基本都以半个贵族的身份自居,就连看别人的眼神都是居高临下的样子。
服务员米洛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他不是很想去招待这位刁钻的客人,但脸上仍挂着该有的笑意。
他快步迎了上去,热情地问道:
“米罗先生,您来啦?欢迎啊,里面请,里面请。”
米罗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眯着眼睛扫了一圈酒馆内部,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穿着补丁衣服、敞着领口喝酒的行商,最终落在靠窗的一张空桌前,语气带着几分挑剔和做作。
“米洛斯小友,晚上啊,我还是老位置,你应该记得的吧?”
服务员米洛斯当即点头,而这位米罗先生也略为满意地说道:
“知道就好,那快去弄干净些,别让那些浑身汗味的家伙扰了我的兴致。”
此话一出就让不远处几桌行商的脸色沉了沉,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刚要开口,就被身边的同伴按住了。
作为服务员的米洛斯没有因为顾客的刁难而丧气,他很快就去前台拿上了一块干净抹布,重新擦拭了自己才刚刚擦过的桌子。
等这一切做完了之后他带着这位老顾客来到了他最爱的位置。
装腔鬼米罗坐了下来,而他的仆从则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刚坐稳,他就抬了抬下巴,对着一旁等候的米洛斯扬了扬手,语气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米洛斯小友,过来点菜吧。”
“我要一份烤小羊羔腿,要烤得外皮酥脆、内里带点汁的,快点上,我不想等待太久。”
刚拿起记账本的米洛斯听到这个要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赶紧走上前,弯着腰,腼腆又带着几分歉意地说道:
“米罗先生,实在对不住”
“今天的烤小羊羔腿已经卖完了,是中午最后几份被其他客人买走的。”
“您看要不要换个别的?”
“我们家的白面包配熏肉也很好吃,还有刚炖好的酸菜奶油土豆汤,都热乎着呢。”
“卖完了?”
米罗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你们怎么回事?”
“难道不知道我这几天最爱吃你们家的小羊羔腿吗?”
“你们做生意的难道就连客人的这点喜好都记不住?”
“你们这么大个酒馆,难道就不会提前给我留一份吗?”
接连的问题,让服务员米洛斯都被他问得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少年郎脸颊涨得通红,他急忙解释道:
“对、对不起米罗先生,我我记着您爱吃,但今天的羊羔腿是早上送来的,数量本来就少,实在没料到会卖得这么快,没来得及给您预留”
“没料到?”
米罗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他直接白了一眼服务员说道:
“你们卖完了不会去买吗?这有什么难的?”
他指了指窗外,声音拔高了些,引得邻桌几位行商悄悄侧目。
“现在这个点,市场上的肉贩子根本没关门,你跑去市场上再买一只回来烤不就行了?”
“我又不是付不起钱,用得着让我在这里等或者换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