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伊格纳特听波波夫的话,连忙摇起了头,他着急地说道:
“没有、没有,我没什么困难。
但是这位年轻人却微笑着看着他,仿佛在安慰他“没事的,说出来嘛”。
看着对方诚恳的眼神,老人最终犹豫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最终忍不住开口道:
“其实真的不是什么困难了”
“我就是就是没想到,小伙子你这么好的人,竟然也是个农奴。”
“大爷,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如果我不是农奴,你觉得我应该是啥呀?”
老伊格纳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想法,生怕冒犯了眼前的小伙子。
“大爷,你别不好意思呀。”
“我的为人你还不放心吗?”
他压低声音,细细碎碎地嘟囔道:
“我、我觉得你应该是哪里来的公子少爷,最不济也是个城里人,是城里的小少爷。”
“你看,你什么都懂。会修房子、会修路、会烧砖头、会讲道理,还会唱那些好听的歌,干活也比我们这些乡下人利索多了”
“我们这些农奴,哪能懂这么多东西啊。”
等他说完,才笑着摇头道:
“大爷啊,大爷,我这就得批评你了。”
“你这也太看不起我们农奴了吧?”
波波夫笑着批评了老伊格纳特,然后抬起手臂说道:
“我们农奴是穷,是没读过书,但我们善良、实诚啊!”
“你说说,这么多年,庄园主的租子你家什么时候少交过?”
老伊格纳特默默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
租子从来都是庄园主说多少就是多少,哪怕收成不好,也一分都不能少,少了就会被管家打骂,甚至被拉去卖了抵债。
“庄园主安排下去的活,你什么时候没尽力完成过?”
老伊格纳特继续摇头,幅度比刚才大了些。
他一辈子都在勤勤恳恳干活,从来不敢偷懒,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得咬牙坚持,不然就没饭吃。
“我们农奴骗过别人吗?”
老伊格纳特摇头的速度快了些,他当然没有骗过任何人。
“那我们害过别人吗?”
他的头摇头摇得更快了,眼神也渐渐明亮了起来。
最后波波夫提高了声音说道:
“那我们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难道有错吗?”
“没有!”
波波夫自问自答给出了答案,然后他的语气激昂起来,语速也加快了许多:
“我们什么错都没有!”
“我们明明有着最淳朴、最高尚的品德,为什么这个显而易见的事情就连我们自己都不肯相信呢?”
“为什么我们总要幻想着那些游手好闲的少爷小姐会来拯救我们?”
说到这,他盯着老伊格纳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城里的少爷和乡下的少爷没什么区别的!”
“大爷,你好好想想,之前庄园里的那个两个少爷是什么德行,他会来救过我们吗?”
“他会关心过我们的死活吗?”
老伊格纳特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他回想着庄园主家的那两个少爷,从小到大只会作威作福,欺负他们这些农奴。
就像波波夫说的一样,他们哪里会关心自己这些农奴的死活?!
“所以啊,大爷,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你是种地的,我也是种地的,我们都被庄园主、地主欺负过,我们都是穷苦人。
“我以前被叶格林同志他们救了出来,现在轮到我来救你们了。”
“那些少爷小姐靠不住,只有我们穷苦人,才会真正心疼穷苦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伊格纳特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扬·波波夫的眼睛。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眼角不知不觉间已经湿润了。
他扶着老伊格纳特的胳膊,让他坐在床边,自己则坐在他身边,声音温和地说道:
“大爷,其实我之前从你的邻居那里听说过,你家原本是四口人,有妻子,还有一儿一女。”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同情:
“但他们都被那该死的庄园主一家害死了,是不是?”
“唰”的一下,老伊格纳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一滴浑浊的泪珠从眼角滚落,砸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
,!
他再也忍不住,重重地点了点头,更多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滑落。
两人的手都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伊格纳特大爷,这么多年了,你受够了委屈都没人给你做主过。”
“但现在我们革命军来给你做主了。”
“所以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做主”
老伊格纳特泪眼汪汪地喃喃着、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让他感到无比地急迫。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彻底决堤了。
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声音沙哑地开口说道:
“我那口子是个好女人啊。”
“她跟着我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天天跟着我干活、吃苦。前年,上游来了一群难民,带来了怪病,她不幸染上了”
说到这里,老伊格纳特的声音哽咽了:
“我没钱给她治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下去,一天不如一天,最后连话都说不了了。”
“我去求庄园主,求他借我点钱,哪怕让我给他干一辈子活也行。可庄园主不仅不借,还让管家把我打了一顿,说我是想讹诈他”
“最后,她就那么走了,走的时候,我煮的粥她故意饿着没吃,就想着能多给我留一口”
老伊格纳特哭了起来,他声音很小,但哭得十分伤心。
波波夫一直待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拍着他的背安慰着他。
最后等哭够了,老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继续说道:
“我还有个女儿,叫阿林娜,那孩子生来就聪明伶俐,眼睛像黑葡萄一样,特别招人疼。”
“但就因为她长得清秀,十二岁的时候就被老爷看中了,非说要让她去主楼当贴身女仆。”
“大家都说去主楼当女仆是个好事情,能跟着老爷一家吃好的、住好的,所有人都在劝我们。”
“但我怎么能同意啊?!”
“阿林娜她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啊!”
老伊格纳特的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些愤怒,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他想要站起来,但站到一半又坐了下去。
他的眼泪又簌簌地流了下来,他的声音也饱含着苦闷与憋屈。
“可我不同意又有什么用?”
“他们人多势众,直接把阿林娜抢走了。”
“我和我那口子天天去庄园门口哭求,想看看孩子,却每次都被管家打回来。半年后,他们突然告诉我,阿林娜因为犯了错,被管家教训了一顿,没挺过来,让我去给她收尸”
“我赶到主楼的时候,我的阿林娜已经没气了,全身都是伤,衣服都被打烂了!”
老伊格纳特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我问他们阿林娜犯了什么错,他们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只是给了一袋子豆子,说是老爷心善专门赔我家的。”
“我才不要这袋豆子呢,我就要我的女儿啊”
老人哭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有眼泪了,但他哀嚎的声音却一直没停。
等眼睛都哭红了之后,他才继续说道:
“我亲手把我的阿林娜葬在河边的山坡上,以为她终于能安息了”
“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庄园主二少爷养的狗,竟然把她的坟给刨了!”
“我的儿子,我的费久沙他看不下去啊!”
老伊格纳特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他猛地站起身,红着眼睛对着波波沙嘶吼道:
“他只是把那条狗打死了而已,可二少爷就是不依不饶,让管家把他的两条腿都打断了!”
“两条腿的,都断了!”
“我的费久沙啊,他才九岁!等我把他带回家,第二天他就没了!没了啊!!”
老伊格纳特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悲愤,已经哭干了的泪水再次流了出来,但这次却只有寥寥几滴。
儿女的死亡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打击了,但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因为他儿子打死了二公子的狗,管家这边竟然让他先给那条狗下葬,还要按照最高的规格,给狗披麻戴孝!
“他们说我儿子打死了他的宝贝狗,必须给狗偿命!”
“狗不下葬,我就不能下葬我的费久沙!”
老伊格纳特当时面对这个屈辱的请求没有一点儿办法,只能被逼着照着做。
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的尸体放在那里却不能动,等他葬完那条畜生,他儿子的尸体都已经放臭了。
“凭什么啊!”
他嘶吼道,声音嘶哑而凄厉。
“凭什么让我给一条狗披麻戴孝?凭什么不让我先埋葬自己的儿子?”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苦难哇”
老伊格纳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干嚎起来。
这哭声里,包含了太多的委屈、痛苦、愤怒和绝望
“伊格纳特大爷,你受委屈了。”
“你放心,这些苦难不会再继续了。我们革命军,就是来帮你们讨回公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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