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尽头的墓室,是地底行来最阔朗的一处,却也最是压抑。青黑石穹顶高逾十丈,四壁光溜溜无半分雕纹,唯借壁间嵌著的数颗夜明珠映出微光,寒气裹着千年阴湿之气沉在半空,凝在眉睫便成细冰,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冷。墓室正中央,一方须弥石座凌空而立,座上稳稳镇著三重套棺,棺身层层相扣,自下而上透著凛然威压,石座周遭地面凿著细密凹槽,积著薄薄一层凝霜,显是常年被阴寒地气浸蚀,透着生人勿近的凶意。
石座左侧立著一方青黑石碑,碑身磨得光亮,正中以汉隶凿刻着玄冥侯墓字铭,笔锋凌厉癫狂,字字入石三分,透著睥睨天下的狠戾与逆天求长生的疯魔,微光下字迹清晰刺目:
“大汉玄侯,刘??字玄渊。承天脉,镇雾隐,凿百丈玄宫,聚九州阴寒,以宿象锁地,以汞毒养魂,欲脱凡胎,蜕仙骨,永镇九幽万载。凡扰吾陵者,机关噬身,阴毒蚀魂,尸骨无存,万世不得超生。”
碑文末刻着一方篆印,是“玄冥侯印”四字,印纹旁凝著暗褐血痂,想来是刘??以血封铭,立下毒咒,石座边缘还散落着几片残破的玉简,墨痕斑驳,正是刘??亲书的手记残片。
五人敛声屏气立在石座外三丈处,目光先扫过墓铭,又死死锁著那具套棺,连大气都不敢喘。入墓至今闯过数重险地,这般规制森严的棺椁,还是头一回见。王瓶子提刀缓步上前,刀尖轻抵最外层棺椁,沉厚的铜响震得指尖发麻——外椁竟是整块青铜熔铸而成,棺身浮雕满二十八宿星宿图,星位错落排布,星纹里嵌著寒铁,在微光下泛著冷冽锋芒,棺椁周身无半分缝隙,宛若浑然一体,瞧不出半分开合的痕迹。
“是外椁,青铜浇铸的二十八宿椁。”王瓶子指尖摩挲著星宿纹路,声音压得极低,“纹路是活的,星宿点位能按动,错了必触棺内强弩,弩箭怕是淬了汞毒,挨上一箭就没救。”
老水獭俯身细看,指腹轻碰一处星宿浮雕,那浮雕竟微微下陷半寸,棺内立刻传来细密的机括轻响,似有弩箭上弦,他慌忙缩手,心有余悸:“好家伙,碰都碰不得,这机关比之前的铜矢狠十倍!”
赵振东撑著旋风铲立在旁侧,护住王显生与老炮儿李,沉声道:“二十八宿对应周天星位,定有章法可循,盲动必死,得先辨清星位排布的门道。”
王显生凑到青铜椁旁,借着夜明珠微光,将二十八宿浮雕一一辨认。角、亢、氐、房、心、尾、箕,东方青龙七宿列于椁身东侧;斗、牛、女、虚、危、室、壁,北方玄武七宿踞于北侧,其余星宿各归其位,纹络连贯,竟与浑天仪星图分毫不差。他想起师傅教过的星象辨位之术,又忆起谶纬迷廊的铜镜星阵,忽然开口:“师傅,这星宿是按朔月星象排布的,虚宿居中,该是枢钮,按著玄武七宿的序轻按星位,该能松开机括。”
王瓶子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接过老水獭递来的细铁钎,指尖稳准,按著虚、危、室、壁的星序,依次轻抵浮雕点位。铁钎触到星纹的刹那,棺身传来咔嗒轻响,每按对一处,星宿浮雕便微微凸起,椁身缝隙里渗出的寒气便淡一分。老炮儿李攥著开山斧守在旁侧,但凡棺内有异动,便要劈斧相抵,手心攥得冒汗,却半点不敢松懈。
足足一炷香功夫,玄武七宿星位尽数归位。青铜椁身骤然发出轰隆闷响,东侧棺壁竟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道尺宽的缝隙,冷冽的尸气裹着木腥气猛地涌出来,呛得众人连连后退——外椁之后,竟是一具通体乌黑的阴沉木棺,棺身以千年阴沉木凿成,木纹扭曲如虬龙,榫卯咬合得严丝合缝,瞧着比青铜椁更显阴邪,棺身周遭萦绕着淡淡黑雾,似是木料本身蕴著的寒气凝成。
“是中棺,阴沉木的。”王瓶子刀尖抵著木棺,木纹里立刻渗出水珠,冰凉刺骨,“这木头阴寒至极,专吸生人阳气,榫卯里定藏着机关,开棺时万万不能碰棺身。”
他话音未落,老水獭已将铁撬插进棺缝,与赵振东合力撬动。阴沉木棺盖极沉,两人臂膀青筋暴起,才堪堪将棺盖撬起半寸,可就在此时,棺身榫卯骤然弹开,三十六根细如牛毛的透骨银针破缝而出,寒芒直逼众人面门,针身泛著青黑,显是淬了剧毒。
“缩身!”王瓶子嘶吼著将王显生按在石座旁,赵振东旋身挥起旋风铲,铲面翻飞,堪堪将银针尽数挡下,银针钉在石壁上,瞬间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黑汁顺着石面往下淌,滋滋作响。
老炮儿李惊出一身冷汗,抡起开山斧狠狠劈在棺身榫卯处,斧刃嵌进木纹,硬生生将弹针的机括卡死:“娘的,这木棺比铜椁还阴毒,藏着这么些要命的针!”
众人合力将阴沉木棺盖彻底掀开,重重砸在石座上。棺内无半点陪葬,唯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黑纱覆著棺底,纱下隐约透出玉色莹光——那竟是一具整块岫岩玉雕成的内棺,棺身莹白通透,泛著温润的玉光,棺盖与棺身以龙鳞扣相锁,数十片鳞片状的玉扣错落排布,扣身泛著淡青,宛若真龙覆鳞,死死咬合,无半分松动的余地。
玉棺不大,堪堪容一人卧躺,雕工极尽精巧。王显生俯身凑近,指尖轻触龙鳞扣,玉扣冰凉温润却坚如寒铁,沉声说:“师傅,龙鳞扣共九片,唯有七处是活扣,得同时按压才能解锁,错一处,怕是就扣死了。”
王瓶子沉吟片刻,将五人分定位置,自己与赵振东各按两处,王显生、老水獭、老炮儿李各按一处,沉声道:“数到三,同时发力,按死了别松手,但凡有一人松劲,咱们都得栽在这。”
“一!二!三!”
喝声落毕,五人指尖齐齐发力,精准按在龙鳞扣上。玉棺传来清脆的咔嗒声,七处活扣次第弹开,龙鳞纹路缓缓舒展,棺盖微微向上浮起半寸,一股浓烈的尸气混著玉香涌出来,棺内景象终是露在众人眼前。
内棺之中,一具尸身静静卧躺,身着金缕玉衣,玉片以细密金线串联,贴覆周身,玉色莹白泛著柔光,竟似千年未朽。尸身面覆玉质瞑目,看不清容貌,肩颈玉衣叠压间透著王侯规制,可王瓶子俯身细看,刀尖轻挑玉衣边角,却见玉衣下骸骨身形偏矮,骨节细弱,与刘??王侯身量全然不符,更诡异的是,棺底铺着一卷泛黄帛书,墨迹未干般清晰,竟是解开所有疑团的关键。
王显生小心翼翼将帛书展开,借着微光通读,心头骤然一震,看向众人沉声道:“九宫血池里那具无名枯骸,是刘??的嫡长子,刘珩!这棺里的,根本不是刘??,只是他寻来的替身!”
帛书是刘??亲书,字字透著冷血狠戾:“吾子珩,身具纯阴脉,合为血池镇鼎之躯,封于玄棺,饲池养脉,护吾玄宫根基。此三重棺椁,藏替身以惑闯者,阻机关以护真身,百丈之下,方为吾陵寝核心。”
真相轰然揭晓。九宫血池的青铜棺枯骸,是刘??的亲生儿子刘珩,因身负纯阴血脉,被生父当作祭品封入血池,以精血镇住池脉、滋养地宫;这三重套棺里的金缕玉衣尸身,不过是刘??设下的障眼法,用替身假扮自己,引开闯入者注意力,也为真正的陵寝核心挡下致命机关。他为求长生,亲儿子都能献祭,旁人更不值一提,狠戾到了极致。
“畜生不如的东西!”老炮儿李看得目眦欲裂,抡起开山斧劈在玉棺沿上,震得玉屑纷飞,“为了自个儿的长生梦,连亲儿子都能活活害死,这刘??就是个披人皮的恶鬼!”
王瓶子指尖摩挲著帛书纹路,又望向碑上的墓字铭,沉声道:“这墓字铭立得狂妄,替身棺摆得阴毒,全是为了护住百丈之下的真陵。他把亲儿子炼作镇池祭品,把替身葬在这险关,真身定然藏在更深处,这三重棺椁,不过是他陵寝的一道外围屏障罢了。”
众人望向玉棺里的替身尸身,只觉遍体生寒。玉衣下的蛊丝微微蠕动,但凡扯断一根便会泄出尸毒,这替身棺依旧凶险万分,绝非可久留之地。王瓶子目光扫过石座后侧,一眼便瞧见一道黑黢黢的甬道,甬道依著石壁蜿蜒向下,石阶湿滑覆著薄冰,寒气裹着地底暗河的水声从深处涌来,望不到尽头,正是通往百丈主墓室的唯一通路。
赵振东走到甬道口,探身往下望,沉声道:“替身棺机关已破,血池枯骸的谜也解了,此地不宜久留,趁早往下走,真刘??的陵寝核心,就在这甬道尽头。”
王显生最后望了一眼碑上的墓字铭,又看了眼玉棺里的替身尸身,指尖攥紧短刀。入墓五人依旧齐整,三重棺椁的险关终是闯过,可他们终于看清,刘??的狠戾远超想象,百丈之下的主墓室里,定然藏着比二十八宿弩、透骨银针、蛊丝尸毒更凶险的死局,也藏着刘??真正的尸身,以及他谋划千年的长生邪梦。
五人不再耽搁,依次踏入甬道。玉棺被抛在身后,龙鳞扣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