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楠木大门推开的刹那，浓稠的腥甜气裹着楠木冷香扑面而来，不是浅淡萦绕，而是密不透风地钻进鼻腔，刺得人喉间发腥、眼眶发酸。王显生刚要抬手捂口鼻，便被王瓶子狠狠攥住手腕，沉声喝止：“别碰脸！尸蕈孢子遇汗即粘，沾皮半时辰就烂穿血肉！”
众人悚然顿步，借甬道微光细看，两侧横垒的千年金丝楠木枋上，爬满蛛网般的细裂纹，纹缝里渗著青黑油亮的黏液，指尖轻触便黏腻刺骨，凑近一闻，是水银混著腐木的烈腥气。脚下并非平整木面，铺着一层细碎的黑沙，踩上去沙沙作响，药罐子陈蹲身拨弄，沙砾下当即渗出血色汁液，不过片刻，便将一根枯枝蚀出蜂窝般的孔洞。
“是虫噬沙，裹着铁线虫卵，沾着体温就孵化，能钻骨啃髓。”药罐子陈将攥紧的草药包狠狠掷给众人，“嚼碎了敷鞋面、糊裤脚，顶多挡半个时辰，半点沙粒都别沾身！”
众人慌忙照做，苦涩的草药汁混著腥甜气直冲脑门，胃里翻江倒海。王瓶子提短刀敲了敲身旁楠木，闷响里裹着空洞回音：“木椁夹层全灌了水银，这水银河不单剧毒，还能传震——方才推门的力道，已然惊动了里头的机关，往后每一步都得踮著走，半点重劲都不能落。
镇物先生马举著罗盘，铜针疯转不休，连南北都辨不出：“水银寒煞乱了地磁，罗盘废了。只能凭黄肠题凑的规制摸路，天子葬制讲究中轴为尊，主道定在正中央，可两侧木枋，怕是眨眼就会发难。”
众人敛声屏气，踩着木枋边缘缓步挪行，竭力避开脚下虫噬沙。行至二十步开外，老水獭骤然僵住，抬手按住众人肩头，喉间压出一声低喝：“听动静。”
细碎的咔嗒声从木枋缝隙里钻出来，起初微弱如蚁爬，转瞬便密集如雨打芭蕉。王显生眯眼往纹缝里瞧，只见青绿色的光点正从暗处涌来，越聚越密，竟是数不清的指甲盖大小的甲虫，外壳泛著乌金光泽，口器开合间，露著细如钢针的獠牙。
“汞蚀甲虫！以水银为食，壳硬能咬穿青铜，沾身就啃肉！”镇物先生马脸色煞白，“尸蕈孢子是饵，咱们吸了气，早成了它们的猎物！”
话音未落，头一只甲虫已爬至木枋边缘，狠狠咬向王显生的鞋面。铛的脆响炸开，草药敷过的粗布鞋面，竟被啃出一道深痕。他抬脚猛甩，甲虫被掀飞出去，可更多甲虫如黑潮般从木枋缝里涌来，爬满枋身，朝着众人手脚扑咬。
“用火！”老炮儿李摸出火折子便要划，王瓶子横刀拦下：“楠木见火就燃，水银受热蒸发成毒烟，咱们全得呛死在里头！”他转头冲撬棍儿刘急喝，“用铁撬撬木枋缝，放水银出来淹它们！”
撬棍儿刘应声抽出铁撬，狠狠扎进木枋缝隙，双臂较劲一撬。咔嚓一声裂响，枋木错开半寸，青黑色的水银当即喷涌而出，如毒蛇顺枋流淌，遇上扑来的汞蚀甲虫，瞬间滋滋作响，甲虫坚硬的外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浆。
可这举动，竟扯动了更狠的杀机。被撬开的木枋骤然向内凹陷，露出尺宽的空洞，数十支淬毒铜矢应声激射而出，寒芒扑面。赵振东旋身挥起旋风铲，铲面翻飞挡下大半箭矢，可仍有三支漏网，擦著老水獭的胳膊划过，血珠刚渗出来，便在皮肤上晕开青黑的淤斑。
“是腐骨矢！毒性烈十倍，晚一步胳膊就废了！”药罐子陈扑上前，扯开布包将墨绿色药膏狠狠敷在伤口上，药膏触血便冒起白烟，老水獭疼得牙关打颤，额上冷汗直滚。
众人再不敢贸然撬枋，只能缩著身子在木枋上躲闪，一边挥刀拍开甲虫，一边艰难挪步。王显生目光紧锁枋身，忽然瞧见几处木枋上覆著薄如蝉翼的白霜，甲虫竟绕着这些木枋不敢靠近。他俯身细看，木纹里刻着细如发丝的“玄”字，与百俑兵阵里卸甲俑胸口的字分毫不差。
“师傅！刻玄字的木枋有驱虫粉，甲虫不敢沾边！”王显生急喊，伸手攥住身旁一根木枋。
王瓶子抬手摩挲木纹，指尖沾了细碎白末，沉声道：“是墓主留的活路子，可越是这般地方，越藏着要命的后手。”他率先踏上去，木枋微沉，却无半点机关响动。
众人连忙踩着玄字木枋前行，汞蚀甲虫果然退避三舍，堪堪喘了口气。可刚行至通道中段，前路骤然断了——三丈宽的空地横在眼前，地上铺着厚厚的虫噬沙，沙里露著惨白的骸骨，头骨上还嵌著半截铜矢，显是前人葬身在这的痕迹。黑沉沉的水银河顺着空地凹槽蜿蜒流淌，青黑水面泛著冷光，腥气直冲脑门。
“是断龙峡，水银环流的核心地。”王瓶子盯着空地中央，声音发沉，“想过去，只能踩水银河上的石桩。可石桩下全是虫噬沙，一步踏空，连骨头渣都留不下。”
众人凝眸望去，只见水银河上立著十余根半尺宽的石桩，间距三尺有余，桩面覆著滑腻青苔，看着便摇摇欲坠。撬棍儿刘拿铁撬往沙里探了探，铁撬刚入沙，便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他猛力一拔，竟拽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蝎，蝎尾翘著青黑毒刺，滋滋冒着腥液。
老炮儿李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沙里藏蝎，桩上藏险，这地方是真要把人往死里逼。”
王瓶子望着那排石桩，眉头拧成疙瘩，指尖在刀柄上反复摩挲：“石桩定是按章法排布的，只是眼下罗盘失灵，水银乱势，半点头绪都摸不著。硬闯就是送死，可耗在这，甲虫迟早再围上来，咱们耗不起。”
王显生望着流动的水银河，忽然想起王瓶子教过的水势辨位之法，低声道：“师傅，水银河自左往右流，石桩排布怕是顺着水势来的，顺着水势跳，桩子兴许能稳些。”
话音未落，老水獭已沉声道：“我先试。”他不退反进，纵身跃向第一根石桩，脚掌落地的刹那，石桩晃了晃，竟堪堪稳住。可不等众人松气，他刚跃向第二根桩，脚下石桩骤然下沉半寸，沙地里当即涌出数十只黑蝎，张著螯钳朝他脚面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