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陡得像天梯,一脚踩空就能滚下去摔死。岩壁上渗著黏腻的水珠,摸上去不是潮湿,而是一种滑腻的、带着体温般的触感。
王显生抓着湿滑的石壁,矿灯光在脚下晃出一圈惨白的光斑。光线仿佛被黑暗吞噬了一部分,照不出三尺远。每下一步,腐臭味就更浓一分——那味儿说不清,像是肉放坏了,又掺著药铺里那种苦腥气,底下还隐著一丝甜腻,闻多了让人头晕。
老胡走在王显生前头,腿抖得厉害。阶梯宽度只容一人,侧面就是万丈深渊。有两次老胡脚下打滑,碎石滚落下去,半天听不见回响。都是王显生从后面死死拽住他背包带子才没摔下去。
“慢点,胡叔。”
老胡喘著粗气,声音发颤:“显生你说,咱们还能上去吗?”
这话王显生答不上来。他抬头看了眼,上面黑黢黢的,早就看不见入口了。只有脚下的阶梯,一级接一级,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延伸。阶梯两侧的石壁上,偶尔能摸到刻痕,像是某种指引,又像是警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王显生忽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停下脚步,矿灯光向下照去——
阶梯上散落着白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零散的骨头,肋骨、指骨、碎裂的颅骨片。有些骨头发黑,像是被火烧过;有些上面带着深深的齿痕。
“这这是”老胡声音发颤。
赵振东蹲下身,捡起一块颅骨碎片,仔细看了看:“是人骨。死了有些年头了。”他翻转骨片,内侧有一层黑色的焦状物,“被高温烧过,但奇怪的是,外侧完好。”
小陈在前方低呼:“这里更多!”
前面几级台阶上,骨头几乎铺满了路面,踩上去嘎吱作响。矿灯光扫过,王显生看见骨堆中夹杂着一些金属物件——锈蚀的刀剑、破碎的盔甲片,甚至还有几枚铜钱,上面铸著“五铢”字样。
“汉代兵士。”赵振东判断道,“至少十几个人死在这里。但为什么骨头是散的?”
话音刚落,阶梯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像是什么硬物碰撞的声音。
四人同时停下动作,屏息凝听。矿灯光在狭窄的阶梯上晃动,每个人的影子在岩壁上扭曲变形。
“咔哒咔哒”
声音从下方传来,由远及近,缓慢而有节奏。
小陈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赵振东示意大家贴紧岩壁,关掉矿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王显生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能感觉到老胡在旁边发抖。那“咔哒”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另一种声音——拖拽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上摩擦。
还有呼吸声。
沉重、湿漉、带着痰音的呼吸声,就在下方不到三丈处。
王显生死死捂住口鼻。黑暗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裤腿过去了——冰冷、坚硬,像是骨头。那东西经过时,带来一股浓烈的腐臭,混合著一种奇异的药草味。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阶梯下方的深渊里。
小陈重新点亮矿灯。灯光下,四人脸色惨白。
“刚才是什么?”老胡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赵振东摇摇头,示意继续往下走。但每个人都走得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个平台,平台边缘就是断崖。断崖下黑得矿灯光都照不到底,只有呼呼的风从底下卷上来,风中带着低语般的呜咽声,吹得人站不稳。
“没路了?”老胡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陈蹲在平台边缘,伸手往下探了探:“不,有路。”
他从背包里掏出绳子,系在平台中央一根凸起的石柱上。石柱很粗,要两人合抱,表面刻着东西——王显生凑近看,是些扭曲的符号,和石函上那些符咒有点像,但更古老。刻痕里填著暗红色的物质,摸上去有点黏,闻著有铁锈味。
“是血。”赵振东低声道,“干涸了很久的血。”
石柱底部堆著些东西。王显生用脚拨开浮土,露出下面的物件——七盏青铜灯,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灯盏里还有残存的灯油,油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像是油脂,但又太厚实了些。
小陈划了根火柴,试着点亮其中一盏。
火焰腾起,是幽绿色的。
绿光映照下,王显生看清了灯油表面的白色物质——那是凝固的人脂。灯盏边缘还有几缕黑色毛发。
“长明灯,以人脂为油,可千年不灭。”赵振东声音发沉,“这里祭祀过,而且是大祭。”
小陈把绳子另一头扔下断崖:“我先下,探探有多深。”
他顺着绳子溜下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矿灯光在下面晃了晃,传来小陈的声音:“下来!不高,三丈左右!但是这里有点不对劲,快下来看!”
赵振东让老胡先下。老胡抓着绳子,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敢动。
“胡叔,我帮你。”王显生扶着他,一点点把他送下去。老胡下去时发出一声惊叫,但很快被赵振东捂住了嘴。
老胡下去后,赵振东示意王显生跟上。王显生抓住绳子,冰冷的麻绳磨得手心发疼。他往下溜,绳子晃得厉害,整个人在半空打转。转了半圈,他脸朝向了断崖壁——
矿灯光扫过崖壁,上面密密麻麻嵌著东西。
长方形的,一个挨一个,像是棺材。
但不是木棺石棺,是青铜的,表面长满绿锈,在灯光下泛著幽光。每个青铜棺都有半人高,竖着嵌在崖壁里,排列得整整齐齐,从断崖顶部一直延伸到下面黑暗深处,像蜂巢,又像某种恐怖的陈列架。
王显生数了数能看见的,至少上百具。
更诡异的是,每具青铜棺的棺盖上,都镶著一面铜镜。铜镜早已锈蚀,但在矿灯光扫过时,会反射出诡异的光斑,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注视著不速之客。
“师叔!你看!”他朝上喊。
赵振东已经下来了,停在王显生旁边。他也看见了那些青铜棺,脸色铁青。
“汉代的东西。”他低声说,“但汉代没这种葬法。这不是葬,这是封存。”
“封存什么?”
赵振东没回答,只是示意继续往下。
离得近了,王显生看到青铜棺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而是符咒,和他怀里那面阴镜背面的纹路同出一源。棺身上还有很多细密的小孔,像是透气用的。他凑近一个孔洞往里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
但一股味儿从孔里飘出来——就是那种腐臭味,混合著药草味,还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像是有什么在棺内呼吸。
王显生感到一阵恶寒,正要移开视线,突然——
孔洞里,闪过一点光。
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棺内发出的,幽绿色的、微弱的光,一闪即逝。
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悠长、疲惫、充满痛苦的叹息,从棺内传来,透过小孔,飘进他耳朵里。
王显生猛地后仰,差点松手掉下去。
“怎么了?”赵振东抓住他。
“里面有有东西活着。”王显生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