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民走后,房间里那股子压抑劲儿半天没散。
王显生翻看着周教授留下的资料。纸页泛黄,有些是手抄的县志片段,有些是模糊不清的拓片影印,还有几张手绘的山势图。字迹潦草,看得出来是匆忙间整理的。
“师叔,你看这个。”他指著一页抄录。
下面有周维民用红笔批注:“‘方士’应为宫廷术士。‘炼丹制药’实为异器研究。洞即实验室入口。”
另一张纸上画著简易的山体剖面图,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旁写着:“疑似主实验室。深度约三十丈(百米)。有通风井遗迹。”
三十丈深王显生倒吸一口凉气。陈愍侯墓才多深?这地方都快挖到山肚子里去了。
赵振东一直没说话,靠在窗边抽烟。烟是周维民留下的,大前门,算好烟。但他抽得狠,一口接一口,眉头锁成个疙瘩。
“师叔,你咋想?”王显生问。
赵振东吐出烟圈:“我在想师傅。”
“师爷?”
“嗯。”赵振东看着窗外,“师傅那辈人,六个高手,装备再差也比咱们现在强。可只有一个疯著回来。那地方到底有啥?”
老胡蜷在铺上,小声说:“要不算了周教授都说凶险”
“现在说算了,晚了。”赵振东掐灭烟头,“黄老板的人在找咱们,政府那伙人也在找。就算咱们想躲,能躲哪儿去?去屏风山,说不定还能找到条活路。”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刀钱:“师傅当年肯定发现了啥,才折在那儿。咱们这趟去,不光是为了珠子镜子,也为了弄明白师傅到底遇上了啥。”
王显生重重点头。
下午,老板娘阿珍又来了,这回端来一锅热腾腾的羊杂汤,还有几个白面馍。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周教授交代的,让你们吃好点。”阿珍放下东西,看了看三人,“他那个学生小陈,明天一早就到。那孩子实诚,你们有啥事可以信他。”
“老板娘,你跟周教授”王显生试探著问。
阿珍笑了笑:“他救过我男人命。五三年发大水,我男人在黄河上跑船翻了,是周教授带的考古队在岸边,把人捞上来的。这份情,得还。”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周教授这回状态不对。他胳膊上那些印子,我看见了。你们要进山,得多长几个心眼。那地方,邪性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完,她收拾了上午的碗筷,带上门走了。
羊杂汤炖得浓,热乎乎喝下去,浑身都暖了。但王显生心里却一阵阵发凉。连阿珍这样的外行人都看出周维民不对劲,那屏风山得邪成啥样?
夜里,王显生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那面阴镜,对着窗外的月光看。镜子黑沉沉的,映不出啥。可白天看资料时,他总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嘀咕——镜子里的那行字,“龙门之南,有山如屏”,是不是在指引他们去那个“鬼窟”?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镜子到底是帮他们,还是引他们去死地?
他把镜子翻过来,手指摩挲著背面的八卦纹。坎位那个凹槽空荡荡的,本该有片玉的。
玉片到底在谁手里?
迷迷糊糊间,他又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座陡峭的山,山腰有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朝他招啊招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人敲门。
王显生惊醒,赵振东已经摸到门边,低声问:“谁?”
“我,小陈。周老师让我来的。”
开门,外头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件半旧的蓝色工作服,背了个帆布包。脸晒得黑,但眼睛很亮,透著股机灵劲儿。
“陈建国。”年轻人自我介绍,口音带着陕南味儿,“周老师的学生,也是韩城本地人。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
赵振东让他进来,关上门。小陈打量了下房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桌上那叠资料上。
“周老师把情况大致跟我说了。”小陈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我先说说屏风山的情况。”
他翻开本子,上面画著更详细的地图:“屏风山这一片,解放前就归我们陈家沟生产队管。我爷爷那辈是山里的猎户,对这山熟。周老师这两年进山考察,都是我当向导。”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这儿就是‘鬼窟’,洞口不大,但里头深。我跟我爷爷进去过一回,只走了百来米就不敢再进了——里头岔路多,还有怪声。”
“怪声?”王显生问。
“嗯,像人哭,又像风声,说不清。”小陈顿了顿,“而且洞里有些东西不像天然的。”
他从包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陶片和一块锈蚀的金属片。
“这是在洞口附近捡的。”小陈把东西摊在桌上,“陶片是汉代的,我让周老师看过。这块铁片”他拿起那块锈迹斑斑的金属,“周老师说可能是某种机械零件,但锈得太厉害,认不出是啥。”
王显生拿起铁片细看。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是齿轮或者什么联动装置的一部分。汉代的铁器保存不到现在,这应该是后来留下的——民国?还是更晚?
“你爷爷他们那辈,有没人进去过深处?”赵振东问。
小陈摇头:“我爷爷说,民国二十几年,有伙外地人进去过,五个人,出来两个,疯了。后来就没人敢进。解放后,五八年大炼钢铁那阵,公社组织人想进洞找铁矿,结果进去三个人,全失踪了。搜救队找了两天,只找到一个的鞋,人就没了。打那以后,洞口就封了,立了牌子不让进。”
“封了?那咱们怎么进?”
小陈笑了:“封是封了,但我知道有条小路,从后山绕过去,能到洞口上头。那儿有个裂缝,能下去,就是陡点。”
赵振东看着地图,沉吟片刻:“需要准备什么?”
“绳子,至少三十米。矿灯或者手电筒,要亮。干粮和水,进去不知道待多久。还有”小陈犹豫了一下,“最好带点防身的东西。洞里可能有野兽,或者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老胡声音发颤。
小陈没直接回答,从包里又掏出个小玻璃瓶,里头装着些暗绿色的粘稠液体。
王显生瞳孔一缩——这玩意儿他太熟了!蚀骨蛭的分泌物!
“这是”他嗓子发干。
“在洞口附近石头上采的。”小陈神色凝重,“周老师说,这玩意儿他在洛阳见过,是一种古墓里才有的生物分泌的。可屏风山不是墓,是山洞”
赵振东和王显生对视一眼。看来屏风山和陈愍侯墓,果然有联系。
“东西我们准备。”赵振东说,“什么时候能进山?”
“明天一早。”小陈收起东西,“今天你们好好休息,我去弄点必备的。对了,你们有介绍信或者证明吗?万一路上遇到民兵盘查”
赵振东拿出那本文物局的工作证。小陈接过去看了看,点头:“这个行。我就说是带省里专家考察地质的。”
商量完细节,小陈走了。临走前,他回头说了句:“周老师让我转告你们,进洞后,不管看见啥,别碰,别摸,跟着我走。”
一整天,三人都在做准备。赵振东检查了所有工具:绳索、矿灯、匕首、铁钎、石灰粉、火油还特意用破布做了几个火把。王显生把干粮和水壶装满,又用油纸把珠子和镜子分别包好,贴身藏着。老胡脚好多了,但也帮着整理背包。
傍晚,阿珍送饭时,带了个消息:“周教授下午来过电话,说西安那边有动静,黄老板的人可能往韩城来了。让你们抓紧时间。”
“这么快?”赵振东脸色一沉。
“嗯,周教授让你们小心,进山后尽量隐蔽。”阿珍顿了顿,“还有,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她递过来一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两支注射器和几小瓶药剂。
“这是”王显生不解。
“盘尼西林。”阿珍低声说,“周教授说,万一被那种粘液沾到,或者出现发热、幻觉,赶紧注射。能救命。”
盘尼西林!这年头可是稀罕药,有钱都难弄到。周维民连这个都准备了,看来他对屏风山的凶险程度,估计得比说的还要严重。
夜里,王显生又失眠了。他靠在窗边,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明天就要进山,进那个连师爷都折在里面的鬼地方。
怕吗?当然怕。
可奇怪的是,除了怕,他还有点别的感觉——像是期待?或者说,是一种非得弄明白不可的执拗。
他想知道珠子到底怎么回事,镜子为啥会显现字迹,师爷当年看见了什么,陈愍侯墓和屏风山到底有啥联系
这些疑问像钩子,钩着他往前走。
赵振东也没睡,在床边擦匕首。刀锋在煤油灯下闪著寒光。
“师叔,”王显生忽然开口,“要是咱们这回出不来”
“别说丧气话。”赵振东打断他,“我答应过师兄,把你安全带回去。说到做到。”
“我不是那意思。”王显生转过头,“我是说,要是咱们真发现啥不得了的东西,咋办?交给国家?还是”
赵振东停下动作,看着他:“你想咋办?”
王显生沉默良久,才说:“周教授说得对,有些东西不该见天日。如果真像他说的,那些‘异物’是人造的,还会害人那咱们是不是该把它毁了?”
“毁了?”赵振东挑眉,“你舍得?那可是能解开所有秘密的东西。”
“秘密解开了,人死了,有啥用?”王显生声音很低,“刘三马彪死了,师爷那辈人死了,周教授也快不行了再解秘密,还得死多少人?”
赵振东没说话,继续擦刀。刀锋越擦越亮。
最后,他说:“等见到了,再决定。”
夜深了。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