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假清晨,阳光正好。乐瑶换上一身简便的棉质衣物,手里拎着一个结实的帆布购物拖车,身旁跟着大卡车雪球。这大狗性情温顺,尤其喜欢跟乐瑶出门,此刻正兴奋地吐着舌头,尾巴像螺旋桨一样欢快地摇晃,牵引绳松松地挂在乐瑶腕上。
一人一狗熟门熟路地拐进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的街市。早市的空气混杂着生鲜蔬果的泥土清气、鱼档的腥咸、熟食摊的油脂香气,还有湿漉漉的水泥地面被阳光蒸腾出的特有味道。
雪球在这里显然是个“知名人物”。它一出现,好几个摊主便笑呵呵地招呼起来:
“雪球!又同姐姐出街啊?”
“雪球仔,过嚟!阿叔俾块猪皮你啃下!”
雪球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灵巧地转动,乌溜溜的眼睛望向声音来源,尾巴摇得更欢,但很乖地没有乱冲,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熟识摊主递过来的、不带调味的小零嘴,然后抬头看看乐瑶,得到默许后才轻轻含住,走到一边安静享用。它甚至知道在狭窄的过道里侧身让路,引得不少买菜的主妇阿婆啧啧称赞。
乐瑶笑着与相熟的摊主寒暄两句,径直走向她常帮衬的牛肉摊。摊主是个赤着上身、系着皮质围裙的精壮汉子,正麻利地分割着半扇热气腾腾的新鲜黄牛。见到乐瑶和雪球,他咧开嘴笑:“妹,今日买咩正嘢?雪球,早晨啊!” 说着,将一块切下的边角肉筋丢给雪球,雪球熟练地接住,趴到摊位旁阴凉处慢慢啃。
“福哥,早晨。要十斤靓牛腩,最好半肥瘦,有筋头那种。再要两根牛大骨。” 乐瑶指着案板上还在微微颤动、色泽鲜红润泽的牛肉说道。
“冇问题!今朝刚宰,新鲜到跳!牛腩呢块最好,筋膜分明,焖起嚟又淋又入味。” 福哥手起刀落,利索地割下一大块肥瘦相间、带着透明筋膜和少许脂肪层的牛腩,称重,又拎起两根硕大的牛腿骨,带着体温的牛肉和骨头被分别用油纸包好,放进乐瑶的拖车里,沉甸甸的。
告别牛肉摊,乐瑶又转到相熟的蔬菜档。雪球亦步亦趋地跟着,偶尔被其他狗狗吸引,但一叫名字就立刻回来。乐瑶仔细挑选着番茄,专拣那些熟透透的、皮薄色红、捏上去微软而富有弹性的,蒂部还带着新鲜的青绿。她一口气挑了四斤,个个饱满如小灯笼。“煲番茄牛腩,番茄一定要够熟够甜,先出味。” 她对熟识的菜档阿姨解释道。
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洒在略显陈旧的灶台上。乐瑶系着围裙,先将那十斤新鲜牛腩切成适口的方块,冷水下锅,加入几片姜和一大勺料酒,大火煮沸。很快,血沫浮起,她用勺子仔细撇净,直到汤色变得清澈。捞出牛腩,用温水冲洗干净,沥干备用。高压锅坐在灶上,烧热后倒入少许油,放入姜片、蒜粒、几颗拍碎的草果和八角煸炒出香气,接着倒入沥干的牛腩块,大火翻炒,直到肉质表面微微焦黄,油脂渗出。这时,她将四斤熟透的番茄洗净,一半切成大块,另一半用开水烫过去皮,再切成小丁。番茄丁先下锅,与牛腩一同翻炒,很快,番茄融化成浓稠的酱汁,包裹住每一块牛肉,酸甜的香气开始升腾。加入足量的热水,水量要没过所有食材。再放入那两根敲开的大牛骨(骨髓是汤头浓郁的关键),调入适量的盐、生抽、老抽(少许上色)和一大勺白糖(平衡番茄的酸,也能提鲜)。最后,将剩下的大块番茄铺在最上面。
“咔哒”一声盖上高压锅盖,旋紧。大火加热,不一会儿,压力阀“嗤嗤”地喷出急促的白色蒸汽,带着浓郁番茄与牛肉混合的霸道香气,瞬间冲出厨房,开始在小单元的走廊里弥漫。乐瑶将火调小,让高压锅保持着稳定的喷气状态,计时四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番茄的果酸与香甜,牛腩的醇厚肉香,香料的复合气息,以及牛骨髓熬煮出的深邃滋味,会在高压下激烈地碰撞、融合、升华。
中午,家驹住处
客厅里烟雾缭绕,beyond的几位兄弟——阿中、细威、阿贤,还有大威,正散坐在沙发和地板上,抽着烟,聊着最近的音乐潮流和演出趣事。家驹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一把木吉他横在膝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试几个新想的和弦走向,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消化旅途的余韵,香烟夹在指间,青烟袅袅。
突然,阿中抽了抽鼻子,像猎犬一样抬起头,打断了正在说的话:“……喂,等等。你哋有冇闻到?”
“闻到乜?” 细威不解。
“系喎,” 大威也深吸了一口,眼睛转了转,“好香……似系……番茄?同……肉?好浓嘅肉味!”
阿贤干脆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更浓郁的、带着热力的香气立刻涌了进来。“哇!真系好香!边个喺度煮嘢食?呢个味道……顶唔顺啊,肚立刻打鼓!” 他夸张地揉了揉肚子。
几个人都停下了话题,不自觉地嗅着空气中那越来越霸道的香味。那味道温暖、踏实、充满诱惑,带着家常的亲切和宴客般的隆重,与客厅里香烟和男性荷尔蒙的气味截然不同,轻易地勾起了这群刚胡吹海聊完的年轻男人最原始的食欲。
“番茄焖牛腩!” 阿中笃定地说,咽了口口水,“肯定系!我阿妈有时都会煲,但冇咁香!呢啲味道,系落足料,慢慢炆出嚟嘅先有!”
“香到离谱啊,仲使唔使人专心倾偈?” 细威笑骂,眼睛却瞟向门口,仿佛能透过门看到那锅美味的源头。
家驹一直没怎么参与这场“嗅觉侦查”,他弹完一段旋律,才放下吉他,将快燃尽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他自然也闻到了那熟悉到骨子里的香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听着朋友们夸张的议论,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又有点欠揍的淡然,对着还在门口“探风”的阿贤说:“阿贤,落去楼下茶餐厅,买五个——唔,六个白饭上来。”
“啊?” 阿贤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头看他,“买饭?做乜突然买饭?叫外卖啊?”
阿中、细威、大威也齐刷刷看向家驹,一脸问号。
家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到小冰箱前拿出几罐冰啤酒,一边分给大家,一边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做乜?冇闻到香味啊?我老婆煮紧饭啊。唔通净系俾你哋闻,唔使你哋食啊?”
空气安静了两秒。
“吓?!!!”
“顶你个肺!系haylee煮紧?!”
“怪之得香到咁啦!”
“家驹你个仆街!晒命啊!”
反应过来的兄弟们瞬间“炸”了。羡慕、嫉妒、起哄,还有被香气折磨后找到“罪魁祸首”的“愤怒”,全涌了上来。离他最近的阿中和细威第一个扑过来,阿中从后面勒住家驹的脖子,细威则试图去压住他:“你个衰人!有好嘢食唔早讲!仲扮晒嘢叫我哋落去买饭!”
“喂!放开先!饭未买啊!” 家驹笑着挣扎,但双拳难敌四手。大威也加入了“战团”,笑嘻嘻地挠他痒痒。阿贤在门口看热闹,幸灾乐祸:“抵死啊!叫你晒!”
“买饭!阿贤!快啲去!唔系冇你份!” 家驹在“围攻”中还不忘喊。
“知道啦!大佬!” 阿贤笑着关上门,下楼买饭去了。房间里剩下几个人闹成一团,笑骂声和“镇压”家驹的动静混在一起。
半小时后,家驹住处门口
“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离门最近的细威顺手打开门,只见乐瑶站在门外,身上还系着那条素色围裙,几缕发丝被厨房的热气熏得贴在微红的额角。她手里没端东西,只是朝屋里点了点头,说了声“嗨~”,便转身快步走回几步之外自己家敞开的大门。
就在屋里几个人还有点摸不着头脑时,乐瑶已经再次出现。这次,她双手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硕大的、冒着丝丝热气的不锈钢高压锅。锅子显然很沉,她手臂微微绷直,走得缓慢而专注,眼睛紧盯着锅子,生怕烫到自己。
“哇!正主来了!” 阿中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赶紧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啤酒罐胡乱挪开,还眼疾手快地抽了本厚厚的音乐杂志垫在桌子中央。“呢度呢度,haylee姐,放呢度!”
细威也连忙起身,帮忙清空桌面,大威则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滑稽手势。乐瑶没料到屋里这么多人,略略惊讶地抬眼扫了一圈,对上家驹带笑的目光,随即微微颔首,向其他人礼貌道:“唔好意思,唔知你哋都在。随便煮啲嘢。”
她小心地将那口沉甸甸的高压锅安稳地放在垫了杂志的茶几中央,松了口气,摘下一只手套。在众人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她伸手握住压力阀,轻轻旋转、提起——
“嗤——!”
一股比之前在走廊里浓郁十倍不止的、饱含热力的香气,如同被释放的蒸汽巨龙,轰然爆发,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那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勾引,而是铺天盖地的占领。番茄经高温高压后彻底融化的、鲜甜中带着明亮果酸的醇厚气息,与牛腩长时间炖煮后释放出的深沉肉香、油脂的丰腴感、牛骨髓的浓郁胶质香,还有姜、蒜、香料被激发出的复合辛香……所有味道完美融合,形成一种温暖、踏实、极具侵略性又让人垂涎欲滴的霸道香味。
“y god……” 细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表情陶醉。
“真系……香到冇朋友啊!” 大威盯着那口锅,喉结滚动。阿中已经不知何时窜进了厨房,举着个大汤勺跑出来,邀功似地说:“勺子攞咗!可以开盖未?”
乐瑶被他们夸张的反应逗得抿嘴一笑,点点头。阿中立刻上前,小心地掀开厚重的锅盖。
更加汹涌的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锅里,汤汁是诱人的深橙红色,浓稠而油亮,表面浮着少许金色的油花。大块的牛腩被炖得酥烂,半隐在浓稠的茄汁中,筋膜部分呈现出晶莹剔透的质感。原本大块的番茄早已不见踪影,完全化入了汤汁,只剩下几片柔软的番茄皮。两根牛骨沉在锅底,骨髓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阿贤提着两大袋白色塑料饭盒气喘吁吁地进来:“饭到!六个!热辣辣!”
“来得正好!” 家驹终于从沙发上起身,笑着指挥,“自己攞饭,自己淋汁,唔好客气。”
气氛瞬间变得如同抢食大会。阿贤快速分发饭盒,阿中则负责掌勺,给每个打开的饭盒里先舀上几大块颤巍巍、裹满浓汁的牛腩,再浇上几勺那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番茄浓汁。晶莹的白米饭瞬间被染上诱人的橘红,浸润在丰腴的汤汁里。
没人再多说话,连刚才最闹腾的阿中都闭上了嘴。客厅里只剩下勺子碰撞饭盒、牙齿咀嚼柔软牛腩以及吸溜汤汁和满足叹息的声音。
“嗯……!” 细威吃下第一口,眼睛瞪大,对乐瑶竖起大拇指,嘴里塞满食物说不出话。
“淋甜入味,啲腩肉淋到啊……” 大威摇头晃脑,吃得专注。
“呢个汁捞饭,真系可以食三碗!” 阿贤埋头苦干,含糊地赞叹。
阿中更是夸张,闭着眼,一脸幸福到升天的表情:“haylee姐,你开餐厅啦,我日日帮衬!”
家驹也端着自己的饭盒,坐在乐瑶身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猴急,先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腩,吹了吹,自然地放到乐瑶的饭盒里。“试下你嘅手艺先。” 他低声说,眼里有光。
乐瑶看着他晒黑的脸庞和温柔的眼神,心头一暖,也夹起一块牛腩送回他碗里。“你食多啲啦,呢几日清减咗。” 声音很轻。
就在众人埋头苦吃、满室只有满足的咀嚼与赞叹声时,客厅虚掩的门被一个湿漉漉的黑色鼻头轻轻顶开。金黄色的拉布拉多犬雪球悄无声息地侧身溜了进来,它嘴里稳稳叼着一根被煮得颜色发白、但依然附着些许肉筋和浓郁香气的硕大牛腿骨——那显然是乐瑶在处理食材时特意留给它的“酬劳”兼玩具。
雪球似乎对满屋的熟人和扑鼻的浓郁香味习以为常,它乌溜溜的眼睛淡定地扫了一圈正狼吞虎咽的男人们,又看了看正在家驹身边低头吃饭的乐瑶,并没有上前打扰讨食。它径直走到客厅一个远离茶几、靠近墙角的相对空旷处,熟练地转了两圈,然后舒舒服服地趴下,将那只对它来说也分量十足的大牛骨置于前爪之间,开始专注而享受地啃咬起来。坚硬的牙齿与骨头摩擦发出“嘎嘣嘎嘣”的轻响,它的大尾巴偶尔满足地在地板上扫动两下,发出“噗噗”的声响。
阿贤正好抬起头扒饭,看见墙角这幕,含糊地笑道:“哇,雪球都识食,自己加料。”
阿中瞥了一眼,也乐了:“睇佢啃得几滋味,比我哋叹骨仲专业。”
家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见雪球那副全心投入、与世无争啃骨头的憨态,也不禁莞尔。乐瑶轻轻踢了踢家驹的小腿,低声笑说:“喺厨房就急不可耐围住我转,骨头一俾它就叼着不放,果然系有食万事足。”
雪球仿佛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了他们一眼,随即又低下脑袋,继续与它的美味大骨奋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世界里。
这个毛茸茸大型生物的安静加入,没有打破聚餐的热烈,反而为这幅饱含食欲与温情的午后图景,增添了一抹生动又安稳的注脚。人的欢声笑语与满足咀嚼,狗专注啃骨的细微声响,混合着空气中依然浓郁的番茄牛腩香气,交织成一段充满烟火气与生命力的和弦,平凡,却足以抚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