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8月4日,星期六 巴布亚新几内亚高原地区
清晨,首都莫尔兹比港的集装箱宿舍里,乐瑶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在家驹还在洗漱整理随身物品时,她已经像训练有素的特种兵一样,冲进他的房间,以近乎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昨晚铺好的床单被套麻利地拆下叠好,蚊帐收起卷紧,散落在床头柜的药品杂物归拢,连同他的换洗衣物,分门别类、严丝合缝地塞回那个中型行李箱,拉链“唰”一声拉上,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接着又如法炮制,飞快地清空了自己房间的物品,塞进她那巨大的“求生仓库”。两间铁皮小屋瞬间恢复了初见时的光秃秃模样,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停留过。
家驹拎着他的相机、摄录机和吉他站在门口,看着这迅捷的一幕,由衷地感叹:“哇,老板娘,你以前系唔系练过?拍戏执包袱都冇你咁快。”
乐瑶拍了拍手上的灰,气息微喘但神色平静:“环境所迫,效率第一。快啲,车等紧。” 她利落地将两个箱子拖出门,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家驹赶紧过去拿起行李箱下楼梯,乐瑶在他后面抱着他的吉他说:哗~~~家驹哥哥好an哦~甘大力~
他们搭乘小型内陆飞机前往高原地区。飞机爬升,逐渐将海岸线的湿热抛在身后。当飞机穿透云层,舷窗外的景象让家驹不由自主地贴近了玻璃——低低的、如同般蓬松洁白的云层,温柔地“黏”在墨绿色山脉的腰间,有些地方云层稀薄,甚至能透视到下方如同玩具般的房屋和缓慢移动的车辆。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云海和山巅,景色壮丽得不像人间。
然而,美景很快被紧张取代。飞机即将降落的目的地机场被浓厚的云雾笼罩。飞行员几次尝试下降都因无法看清跑道而被迫拉起,飞机开始在狭窄的山谷和耸立的山崖之间盘旋、俯冲、再爬升。机身剧烈颠簸,失重感和超重感交替袭来,舷窗外险峻的山崖岩石仿佛近在咫尺,一次次从窗前惊险地擦过。机舱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颠簸的噪音,不少乘客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扶手。
家驹也感到胃部有些翻腾,手心微微出汗。他侧头看向旁边的乐瑶,发现她虽然坐得笔直,目视前方,但嘴唇抿得紧紧的,放在腿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隔着衣物,轻轻碰了碰乐瑶紧绷的手臂。乐瑶转过头,眼神里有一丝未散的紧绷。
家驹冲她咧开一个有点僵硬但努力显得轻松的笑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鼓囊囊的外套口袋。乐瑶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将自己的手也伸进了他外套的同一个口袋里。在宽大外套的遮掩下,两人的手在口袋里相遇。家驹的手心温热潮湿,乐瑶的手指则有些冰凉。他立刻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用力捏了捏。
紧接着,乐瑶用另一只手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迅速塞进家驹另一只空着的手里,又飞快地缩回,继续正襟危坐。
家驹握着那颗带着她体温的巧克力,又感受着口袋里紧紧交握的手,刚才的紧张莫名消散了大半。他凑近她耳边,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压低声音,带着戏谑的语调说:“睇来都几刺激。不过唔使惊,就算真系有咩事,我哋只手扣得咁实,执尸都易啲揾到对方,唔会失散。”
这玩笑话在这种情境下实在算不得安慰,甚至有点“乌鸦嘴”,但乐瑶听了,紧绷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声斥道:“乱讲嘢!食你嘅糖啦。”
几经盘旋,飞机终于找到一个云层稍薄的间隙,惊险但平稳地降落在高原机场。踏上坚实的地面,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口袋里的手也自然而然地松开。山顶的云层依然很低,仿佛跳起来就能触及。阳光比低地更显猛烈刺眼,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但吹拂的山风却带着明显的寒意——这里正值旱季,也是他们的“冬天”。
一整天主要就是在适应海拔和赶路,没有安排具体探访。乐瑶拿出防晒霜,试图给家驹暴露在外的脖子和手臂涂抹,却被他一脸嫌弃地躲开:“唔好啦,黏黏腻腻,好唔an)啊。” 乐瑶也不坚持,白了他一眼,自己利落地戴上宽檐防晒帽,又用一条轻薄的丝巾将脸和脖子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造型颇有些“蒙面侠客”的风范。家驹看着她这身装备,忍不住又笑。
晚上,入住教士的guesthoe。住处比前一晚的集装箱宿舍好了许多,是石头砌成的房子,虽然简朴但坚固干净。家驹与经纪人leslie以及宣明会的杨吉玺被安排在同一间房,是简单的三人间。乐瑶照例先过来“视察”。
她熟门熟路地从自己行李中拿出家驹的蚊帐、床单和那个用衣服做的枕头,无视房间里另外两个大男人好奇或羡慕的目光,开始给家驹的床铺挂蚊帐、铺床。动作流畅,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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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slie和杨吉玺靠在各自的床上,看着乐瑶忙碌。leslie先酸溜溜地开口:“啧啧,haylee,你使唔使咁偏心啊?家驹系你老细,我都系你老细啊!点解冇人帮我挂蚊帐铺床嘅?顺手嗰种都得?!” 杨吉玺也在一旁帮腔,假装愤愤不平:“系咯,haylee妹妹,我都好需要关怀?。”
乐瑶头也没回,继续利落地将床单边角塞进床垫下,语气平静无波地回道:“leslie哥,你系我老板冇错。不过老板啊,你早应该升涨工资啦,人工到位,服务升级,保证伺候你同杨生像住五星级酒店咁,蚊帐帮你绣花,床单帮你熨到直过尺都得。” 说完,正好铺完最后一下,她麻利地拎起自己的小工具箱和剩余物品,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飞快,仿佛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两位“愤愤不平”的老板抓住“理论”。
leslie看着她溜走的背影,哭笑不得,对着已经关上的门喊:“喂!讲呢啲!返去同你计!”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连家驹也忍不住笑着摇头。
安顿好家驹,乐瑶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收拾后,并没有立刻休息。她拿着自己带来的便携烧水壶和几瓶瓶装水,在guesthoe里寻找可以加热的地方。最终在厨房一角找到了一个还能用的插座,小心地烧开一壶水,灌满保温壶,剩下的晾凉备用。干净的热水,在这里也是珍贵的资源。
高原的夜晚格外寒冷而宁静,星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经历了白天的飞行惊魂和海拔适应,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因为环境的改变和相对规律的作息而略感舒缓。这算是难得“规律”的一天,尽管这“规律”中充满了不确定和简陋。家驹躺在乐瑶铺好的、带着干净气息的床上,听着隔壁leslie和杨吉玺轻微的鼾声,望着窗外清冷的星光,白日在云海山崖间颠簸的惊悸,和乐瑶在口袋里与他紧扣的手指、那颗巧克力的甜味混杂在一起,成为这一天最鲜明的记忆切片。明天,将深入高原的村落和难民营,更直接的接触与更大的冲击,或许正在等待着他们。
半夜,高原的寒气透过石墙缝隙丝丝渗入,万籁俱寂。乐瑶蜷在单薄的被子里,肠胃却因连日来的异国简餐和紧张情绪隐隐不适,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熟悉滋味的强烈渴望翻涌上来。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星光,她摸到手电筒,按亮,一道昏黄的光柱划破黑暗。她小心翼翼地从行李箱深处扒拉出两桶“合味道”海鲜味杯面,又翻出保温壶——里面还有傍晚烧开后剩下的温热开水。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雄壮的抱负去立即适应或改变什么,此刻只想用最熟悉的味道安抚一下自己抗议的胃和漂泊的心。
她拿出随身带的几张旧报纸,垫在冰冷的地板上权当坐垫,又搬过房间里那张唯一的、摇摇晃晃的木凳子充当临时小桌。撕开杯面包装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浓郁的、属于工业化时代的海鲜粉包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乐瑶深深吸了一口那熟悉到近乎亲切的、略带味精感的气息,感觉连日的疲惫和不适都被勾起了食欲。
“两桶可能都不够……”她低声咕哝着,又利落地撕开两根从香港带来的火腿肠,掰成段,均匀地塞进两个面桶里。从书包侧面专门摸出一把叉子,放在“桌”边垫着纸巾。倒入热水,盖上纸盖,用叉子压住。然后,她便抱膝坐在报纸上,在手电筒光晕营造出的一小片温暖光圈里,静静地等待着那三分钟的美味奇迹。
就在面香越来越浓,即将达到巅峰的时刻,房门被极轻、极谨慎地叩响了。“笃、笃”两声。
乐瑶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关掉了手电筒,室内瞬间陷入绝对黑暗。她屏住呼吸,赤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耳朵贴在粗糙的木门上,全身戒备。
门外安静了几秒,似乎也在倾听。然后,又是两声更轻的叩击:“笃、笃。”
乐瑶的心脏怦怦直跳,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边个?”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系我啊,你老公。”
是家驹。
乐瑶猛地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又有点没好气。她摸索着打开门锁,拉开门。家驹侧身闪了进来,借着走廊尽头极其微弱的光线,看到她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忍不住乐了,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问:“做咩啊你?好似做贼咁,系房里面偷煮嘢食?”
“吓死我啊你!无声无息!” 乐瑶捶了他胳膊一下,力道很轻。她重新按亮手电筒,光柱晃过家驹带笑的脸,然后落回地上那两桶正在静静“酝酿”的杯面上。
家驹顺着光线看去,眼睛立刻亮了,夸张地捂住嘴,发出压抑的惊呼:“哇——!老板娘,你半夜偷食!仲系海鲜味合味道!正啊!竟然唔预我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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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瑶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刚才的紧张和些许怨气烟消云散。“想偷食都俾你抓到啦,仲讲?” 她蹲下身,将垫着的报纸撕开一大半,铺在家驹脚边,“呐,见者有份,坐低啦。你半夜三更过嚟做咩?”
家驹毫不客气地盘腿在她撕开的报纸上坐下,眼睛盯着那两桶泡面,仿佛能透视一般。“能嚟做咩?挂住你咯。” 他随口答道,然后立刻将注意力转回泡面,“哇,真系好耐冇食过,个肚开始打鼓了。”
乐瑶看着他孩子气的馋样,忍着笑,又从书包里翻找出另一把干净的叉子,递给他:“呐,叉。我专登从飞机上偷偷带落嚟嘅,哈哈哈。” 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犀利!” 家驹接过,迫不及待地揭开其中一个纸盖。更加浓郁的香气伴随着热气扑面而来,火腿肠的肉香混合着海鲜汤底的鲜咸,在这寒冷的高原深夜,构成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冰冷地板的老旧报纸上,借着手电筒昏黄的光,头碰着头,稀里呼噜地吃起了泡面。滚烫的面条和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久违的、踏实的满足感。一时之间,房间里只剩下吃面的细微声响和满足的叹息。
很快,面汤见底。乐瑶觉得嘴巴里味道重,从书包侧袋又摸出一盒橘子味的薄荷糖,自己含了一颗,清凉酸甜的滋味立刻在口腔化开。家驹看见了,伸出手掌:“我都要。”
乐瑶倒了一颗在他掌心。家驹丢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和橘子的甜香冲淡了泡面的余味。
“食完啦,你可以走啦。” 乐瑶收拾着空面桶和叉子,开始下逐客令,虽然语气里没什么力度。
家驹坐着没动,侧头看她,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专注:“真系赶我走?你唔挂住我咩?”
乐瑶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利落地将垃圾归拢到一个塑料袋里,声音有点含糊:“挂挂挂,挂到不得了。不过而家好挂住张床,想睡觉了。” 她指了指房间里那张看起来并不结实的单人木板床,“而且,呢张床板……我怕我哋两个一齐坐上去,佢会‘咔嚓’一声,然后我哋听朝就成为全团笑柄。‘人仔细细,瞓断床板’,边个估到系有只大老虎半夜偷偷摸过嚟呢?”
家驹被她这个形容和想象逗得低笑出声,肩膀直抖。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连同她手里拎着的垃圾袋一起轻轻拥进怀里,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带着薄荷橘子味的吻。“好啦,唔阻你瞓觉。早啲休息。”
乐瑶也回抱了他一下,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声音柔软下来:“嗯,你都快啲返去瞓啦。听日仲有排捱。” 顿了顿,她又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着点促狭补充了一句,“呢度……冇套?。哈哈哈哈。”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低笑起来。
家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笑了,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谂多咗啊你!快啲瞓!” 语气是无奈的宠溺。
他松开她,看着她将垃圾袋放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窗,然后钻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家驹朝她挥挥手,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手电筒关闭后,窗外冰冷的星光,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泡面与薄荷橘子的、复杂而又温暖的人间气息。乐瑶裹紧被子,胃里是温暖的饱足感,心里是安定的暖意,很快便在高原清冽的空气中沉沉睡去。而隔壁房间的家驹,回到自己的床位躺下,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橘子薄荷的甜,和泡面汤的鲜,以及她最后那句带着笑的低语,让他在这异国寒夜里,心头一片温软。明天或许依旧艰难,但此刻,这一点偷来的、共食一碗泡面的温暖,足以抵御许多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