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香港闷热难当,风扇在角落里徒劳地转动,发出规律的嗡鸣。客厅地板上摊开着两个打开的行李箱,一个中型,一个则大得有些夸张,几乎有半人高。
家驹蹲在自己的箱子前,里面已经整齐地放了几套简单的棉质长裤和短袖t恤,方便活动且耐脏,两件薄外套应对高地可能有的凉意和日夜温差,几双结实的袜子和登山鞋。旁边的小侧袋里,只塞了些个人洗漱用品和那两本关于音乐与哲学的书。他的行李简洁,甚至有些“轻装上阵”的意味。
而一旁的地板上,靠墙放着的,才是他真正视作“随身”的重要物品:一台带有长焦镜头的尼康f2相机,小心地装在厚实的帆布保护套里;一台体积不小的jvc便携式摄录机,连着独立电池包;还有他那把常用的、琴盒边角有些磨损的木吉他。这几样东西,显然不打算托运,要跟随他登上飞机,一路带到那片遥远的土地。
此刻,他正仔细地用软布擦拭着相机的镜头。
而乐瑶的巨型行李箱,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她正跪在箱子旁,像个严谨的后勤官,一样样往里放置物品。最底层是卷好的单人蚊帐和两套全新的单人薄床品三件套,她专门去市场挑的,强调“卫生第一”。旁边塞着一个超大号的保温壶和一个便携小保温壶。
上面一层,则是一个分类清晰的医药包:退烧药、消炎药、肠胃药、抗过敏药、各种规格的消毒纱布、绷带、创可贴、碘伏棉签、驱蚊水、止痒膏……简直像个小药房。旁边是防晒霜、晒后修复、宽檐帽和防晒外套。
再往上,空间被大量食物占据:整整两大袋独立包装的压缩饼干,好几桶杯面,各种巧克力、能量棒和糖果,甚至还有几包榨菜和肉松。“听说那里的食物可能不合口味,或者供应不稳定。”她一边整理一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她自己四天的换洗衣物,只是简单地用收纳袋装好,放在最上面,相比之下显得份量微不足道。
家驹检查好相机,将它轻轻放回保护套,一抬头,正好看到乐瑶费力地将一大包糖果压实。他看着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的巨无霸行李箱,又看了看自己轻便的行李箱和旁边那几样“贵重物品”,忍不住笑出声,用下巴指了指她的箱子:“喂,haylee姐姐,你系去探访难民,定系去荒岛求生啊?搬咁多嘢,以为你要移民过去开杂货铺。睇我,几轻便。”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行李和旁边的“三件宝”。
乐瑶头也没抬,继续核对医药包里的物品清单,淡定地回敬:“黄生,你嘅‘轻便’包括一部相机、一部摄录机同埋一支吉他。我呢啲,系实实在在保命同保障基本生活嘅。资料写得好清楚,巴布亚新几内亚卫生条件有限,疟疾、登革热唔系讲笑。难民营情况更复杂。有备无患,好过到时你部宝贵相机冇事,但你本人因为发烧或者肚痾冇咗半条命。” 她拿起一盒肠胃药晃了晃,“你嘅‘装备’记录世界,我呢啲‘装备’保障你能顺利记录。分工唔同啫。”
家驹被她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摸了摸鼻子,看向自己心爱的相机和吉他。确实,他的准备更偏向于“记录”与“表达”,而她的准备,则完全侧重于“生存”与“保障”。他嘴硬道:“使唔使夸张到连被套蚊帐都带啊?仲有咁大个水壶。”
“安排嘅住宿可能只系一张床板。自己嘅床品干净放心,蚊帐防蚊防虫,好重要。”乐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认真,“确保有干净热水可以饮,可以冲面,必要时可以简单清洗。你以为我咁中意拎重嘢?”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点无奈却异常坚定的神色,“我知你觉得我夸张。但去到嗰种地方,我宁愿准备多啲,都唔想见到你,或者任何人,因为一啲本来可以预防嘅小事而难受,或者帮唔到想帮嘅人,甚至成为负担。”
家驹看着她。她跪坐在一堆物资中间,额角因为忙碌和闷热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是百分百的专注和务实。这份扎扎实实的周全,与她对自己那些“记录工具”的默许甚至理解,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互补。
乐瑶瞥他一眼,把巧克力拿回来放好:“唔系念,系要做。你顾好你嘅‘三件头’就得啦。” 她看了一眼相机、摄录机和吉他。
家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没再反驳。他帮着乐瑶将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已经超载的箱子,然后用力拉上拉链,扣好搭扣。箱子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而坚实的堡垒。
1990年8月2日,香港启德机场 离境大厅
机场特有的喧哗与广播声交织。离境大厅一侧,香港电视台的摄制组已经架好机器,灯光打亮。黄家驹站在镜头前,身上没有舞台装束,只穿着一件印有“香港电台·爱心第一旅”字样的白色短袖文化衫,外面随意套了件浅色薄外套,下身是卡其色长裤和运动鞋。脸上戴着一副略显斯文的黑色圆框眼镜,遮住了部分眼神,却让他的气质在随意中多了几分沉静。
他身上的“装备”颇为醒目:左肩斜挎着jvc便携式摄录机和一个装着ga boy游戏机的小包,右肩挂着装在保护套里的尼康f2相机。脚边安静地立着他那把熟悉的木吉他琴盒。这身行头,不像去进行严肃的人道探访,倒像是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准备随时记录的旅人。
女记者笑容可掬地将话筒递到他面前:“家驹,今日就要随‘爱心第一旅’出发去巴布亚新几内亚啦,心情点样?睇你带咗唔少嘢哦,准备咗啲咩?”
家驹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相机带,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容自然而放松,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比平日舞台灯光下显得更深一些。“心情……都几期待,系一次好特别嘅体验。”他拍了拍身上的机器,“准备咗呢啲啰,相机、摄录机,记录低见到嘅嘢。仲有,”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吉他盒,“支吉他,谂住有时间可以写吓歌。”
女记者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清单逗乐了,打趣道:“哇,你系咪把成个家都搬过去啊?连游戏机都带埋?”
家驹闻言,笑得更开了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冇咁夸张,十分之一个家左右啦。游戏机?长途机解闷嘛。” 语气轻松,带着点顽皮。
“带住吉他,系咪打算吸收新灵感,带首新歌返嚟畀我哋听?” 女记者顺势追问。
家驹的表情认真了些,点点头:“都有可能。去到新环境,见到新嘅人同事,感受肯定唔同。希望可以写出啲唔一样嘅嘢。” 他的话语简单,却透露出对这次旅程在创作层面的隐隐期待。
“好!我哋都好期待。祝你们一行顺利,平安归来,回港再见!” 女记者送上祝福。
“多谢,晚啲见。” 家驹对着镜头颔首致意,笑容依旧明亮。镜头定格在他这张充满活力与期待的脸上,随后关闭。
采访结束,灯光移开。家驹脸上的公众笑容稍稍收敛,但眼底那份跃跃欲试的光芒仍在。他弯腰提起吉他,重新调整了一下身上略显累赘的装备。这时,乐瑶推着行李车走了过来。车上除了她那个显眼的巨型行李箱,还有家驹的中型行李箱和一些随行物资。她自己则背着一个实用的双肩包。
“搞掂?” 乐瑶问,看了眼他满身的“家当”。
“嗯。” 家驹应道,走到她旁边,很自然地将吉他也放上行李车,然后帮她一起推着车,朝商务舱值机柜台走去。他的相机和摄录机依然挂在身上,似乎并不觉得沉重。
“飞九个钟头,你可以系飞机上打你嘅ga boy了。” 乐瑶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说。
家驹侧头看她,想起昨晚自己对她“夸张”行李的调侃,此刻自己这身行头似乎也不遑多让,不由失笑:“彼此彼此啦,黄主任。你嘅‘求生仓库’托运,我嘅‘娱乐工作室’随身。”
乐瑶没接他这个话茬,只是仔细核对着手中的证件和行程单。值机柜台前已经排起了小队,大多是此行“爱心第一旅”的成员和工作人员。家驹将身上的录影机和相机暂时取下,小心地放在行李车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
离港的航班即将起飞,带着他们奔赴一个与眼前机场的现代繁华截然不同的、充满未知与苦难的世界。家驹身上背着记录的工具和创作的可能,乐瑶的行李里装着应对现实的周全与保障。他们并肩站在队伍中,等待着通关,即将共同踏入一段沉重的旅程。而此刻机场明亮的灯光和井然有序的流程,仿佛是文明世界最后的、温存的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