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尾声被一场酣畅的秋雨洗刷得清清爽爽。田里的稻子开始灌浆，沉甸甸地弯下腰，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将熟的甜香。张家后院的试验辣椒早已红艳艳地挂了几茬，炒进菜里，那份自家土地上结出的、带着微微实验成就感的鲜辣，似乎格外开胃。
油灯下的夜读，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外加一个忙碌的秋收前奏。念念的进步快得让建国和林雪都暗暗咋舌。那本《初中代数（第一册）》早已被她啃透，上面的习题做得工工整整，遇到不懂的，她不仅能指出关键，还能举一反三提出类似的问题。物理常识和化学入门里的基本原理，她结合着“火坑”的保温、发酵的酸香变化，理解得比建国和林雪还要透彻几分。甚至那本《英语会话初步》，她已经磕磕绊绊地能读下大半，简单的日常对话也能模仿着说几句，发音虽然生硬，但那份语言的感觉，已经悄然萌芽。
相比之下，村里小学的教学进度，对念念而言，已近乎停滞。一年级的拼音识字她早已滚瓜烂熟，二年级的加减乘除在她眼里简单得如同喝水。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反复讲解她早已掌握的内容，看着窗外飞翔的鸟雀或变幻的云彩，她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时间浪费。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渴望在她心中鼓荡——她要离开这里，去更高处，吸收更密集、更系统的知识养分。
这个念头，在秋雨初歇、晚风送爽的一个夜晚，被她郑重地摆在了全家人的面前。
晚饭后，堂屋里弥漫着茶水的气味和油灯昏黄的光晕。爷爷和父亲在吧嗒着旱烟，母亲在缝补一件旧衣，建国和林雪刚收拾完碗筷坐下。念念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拿书本，而是端坐在小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清了清嗓子。
“爷爷，奶奶，爹，娘，二哥，二嫂，”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同于孩童商议玩闹的认真，“有件事，我想和大家商量。”
全家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母亲停下了针线，父亲磕烟灰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想，”念念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位亲人，“我想下学期，不去村里小学了。我想去镇上的公社中学，读初中。”
“啥？”母亲第一个惊呼出声，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去镇上？读初中？念念，你才多大？虚岁八岁，实岁七岁！镇上中学那是多大的孩子去的？你一个人怎么行？”
父亲眉头紧锁，沉声道：“胡闹！公社中学离咱们这儿十几里地，得住校！你一个女娃娃，这么小，生活能自理？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再说了，你才读几天书？就敢想跳级去读初中？”
爷爷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后的眼睛审视着念念。
建国和林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但似乎……又没那么意外。
念念没有慌张，她早有准备。她起身，回到自己屋里，抱出了那摞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课本，还有厚厚一沓写满演算和笔记的草纸。她把它们轻轻放在方桌上。
“爹，娘，爷爷，奶奶，我不是胡闹。”她指着那些书本，“外公寄来的这些初中课本，我已经全部自学完了。里面的内容，二哥二嫂可以作证，我基本都弄懂了。咱们村的王老师，上次我问他一道数学题，是初中里的，我也解出来了，他还夸我来着。”她看向建国和林雪。
建国点点头，开口道：“爹，娘，念念说的是实话。这几个月晚上一起学习，她的进度……确实很快。有些地方，我和晓岚（林雪）都要想半天，她一点就通。去村里小学，确实是耽误她了。”
林雪也轻声补充：“爸，妈，念念很聪明，也很刻苦。她的知识水平，确实已经超出了小学范围。如果继续困在村里，对她的天赋是一种浪费。去镇上中学，虽然年纪小，但可以试试插班，或者从初一读起。生活上……我们可以多去看看她，学校也有老师管着。”
爷爷终于开口，声音缓慢：“念念，你去镇上读书，图啥？就为了学那些‘’？在村里，帮着家里，跟着你二哥二嫂搞搞试验，不也挺好？日子不也越过越有滋味？”
念念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爷爷，我图的是更明白的道理，是更大的本事。‘火坑’和饲料改良，让咱们家、咱们队里好了点，我高兴。可我学得越多，就越觉得，光是靠咱们这样一点点试，太慢，懂得也太少。镇上的中学，有更专业的老师，有图书馆，有实验室（哪怕很简陋），能学到更多更扎实的东西。我学好了，将来才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帮咱们村，帮咱们家，做更大的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而且……外公在京城，大哥在部队，咱们家以后……总要往高处走的。我不想因为没学问，到时候跟不上，拖后腿。”
最后这句话，轻轻敲在了家人们的心上。爷爷沉默地抽着烟，父亲脸上的反对神色稍缓，母亲则眼圈微微红了，既为女儿的志向，又为那份即将分离的不舍。
“你太小了……”母亲喃喃道。
“娘，我会自己洗衣服，会打饭，会收拾床铺。二嫂教过我很多。”念念拉住母亲的手，“而且，镇上也不远，二哥二嫂不是常去公社办事吗？可以捎东西看我。放假我就回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父亲，长长吐出一口烟：“这事……不小。得问问赵队长，看镇上中学收不收这么小的孩子。也得听听你外公的意思。”
“我问过王老师了，”念念连忙说，“王老师说，如果家里同意，我确实能通过入学测试，他可以帮忙写推荐信，去镇上中学问问。外公那里……我写信告诉他我的想法和自学的情况，他一定会支持的。”
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脊梁挺直的小孙女，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年龄的决断力，也看到了这个家未来更广阔的一种可能。良久，他缓缓道：“孩子有这份志气，是好事。窝在雀窝里，练不出鹰翅膀。老话也说，有志不在年高。既然书本上的东西确实装得下了，想去更大的学堂，那就……试试吧。”
他看了一眼儿子儿媳：“孩子的前程是大事。难，肯定是难。但咱们做长辈的，不能因为难，就掐了苗。该铺的路，得铺；该吃的苦，”他看向念念，“也得你自己扛。念念，你想好了？一个人在外头，可没人像在家里这么惯着你。”
念念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如同映入了星光：“我想好了，爷爷！我不怕苦！”
母亲抹了抹眼角，终于松口：“那……那就试试吧。娘给你多做两身厚实衣裳，纳几双结实的鞋……”
父亲叹了口气，终究是妥协了，但不忘叮嘱：“去了学校，凡事多留个心眼，学习要紧，身体更要紧。受人欺负了，要跟老师说，实在不行就回家，家里不差你一口饭吃。”
建国和林雪都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林雪说：“爸，妈，你们放心，我和建国会常去镇上看她，帮她适应。”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秋风吹过庭院，带来了些许凉意，也吹动了念念心中那面渴望远航的帆。跳级去镇上读初中，这只是她漫长求知路上的第一道门槛，也是她朝着五年后那个恢弘梦想，迈出的坚实而勇敢的第一步。雏鹰试翼，虽显稚嫩，其声清越，已可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