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东神色不变,仿佛早料到周建业有此一问。
他缓缓将茶杯放回茶盘,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既然你问起,我也正好跟你打个招呼。”
王卫东的声音平稳,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率,
“是我让兆儿在做的。目标,是做空黄金。”
尽管有所猜测,但听到王卫东亲口承认,而且目标如此明确、直接,周建业的瞳孔还是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缩。
做空黄金!
这可不是做空某只股票或者某种货币,
这是直接挑战全球公认的终极避险资产之一,
动的是无数国家央行、顶级富豪和金融机构的“压箱底”财富!
其牵涉的利益之广,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之剧烈,无法估量。
“为什么?”
周建业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询问,而是代表他身后力量的质询,
“你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吗?
一旦失控,可能引发全球性的金融震荡!
而且,这和我们之前约定的、支持人民币国际化、维护金融稳定的方向,是否存在潜在冲突?”
王卫东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风险,
自然评估过。至于为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莫测的光芒,“原因有几个。
第一,
我认为当前的金价,掺杂了过多的非理性避险溢价,存在泡沫。
第二,
某些势力试图用黄金作为锚点,维系旧的金融霸权,这不符合多极化的趋势。
第三”
他看向周建业,语气加重:“这也是一次压力测试。
测试现有体系的韧性,也测试我们在极端金融环境下,保护自身利益的能力。
你放心,兆儿的操作会非常谨慎,目标是利用市场波动获利,而非摧毁体系。
至于对人民币和华夏金融稳定的影响”
王卫东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我可以保证,
我们的行动不会以损害华夏的核心金融利益为前提。
相反,如果操作得当,
或许还能为人民币资产提供一个相对的‘价值洼地’窗口。
提前跟你们打招呼,
就是希望有关部门心中有数,
在某些关键节点,或许可以采取一些
顺势而为的微调,而非逆势对抗,造成不必要的内耗和误判。”
这番话,既说明了动机——获利、测试、打击旧霸权,
也给了承诺——不损害华夏,
还提出了合作的可能性——顺势微调。
周建业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其中的利弊与真假。
王家做事,向来谋定后动,目标深远。
一次单纯的金融投机,似乎不符合他们一贯的风格。
“仅仅只是做空获利吗?”
周建业沉吟着,目光锐利地捕捉着王卫东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如此大规模的布局,必然涉及巨量的合约。
如果金价真如你所料下跌,你们赚取差价利润自然可观。
但如果市场出现极端情况,导致需要实物交割呢?
你们准备了足够的黄金应对潜在的挤兑风险吗?
还是说,你们已经做好了在某个价格点果断平仓了结的准备?”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大规模做空黄金,最大的命门就是交割。
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实物黄金来应对可能的多头挤兑,那么再完美的做空理论都可能被“逼空”行为摧毁。
王卫东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只有茶壶中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
他看着周建业,似乎在做某个决定。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绝密信息的郑重:
“建业,既然你问到这一步,看在多年交情,也为了后续更顺畅的协作,我可以再多透露一点。”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实质般锁定周建业,
“我们准备了实物交割的方案。”
周建业猛地一震,几乎要站起身来!
“什么?你们准备了实物交割?哪来的那么多黄金?!”
这太惊人了!
王家虽然富可敌国,但黄金储备是另一回事。
全球符合交易所交割标准的高纯度金锭是相对有限的,
大量集中调动不可能完全瞒过各国的监控。
王家从哪里悄无声息地搞到足以应对如此规模做空头寸的黄金?
王卫东没有直接回答来源,
只是意味深长地说:“来源你暂时不必深究。
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有能力,在必要的时候,提供大量的、符合所有国际标准的实物黄金进行交割。
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切实的底气。”
周建业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这个信息太过震撼!
如果王家真的掌握了超出所有人想象的黄金实物来源,
那这场做空游戏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们不是赌徒,而是握着王牌的庄家!
这不仅能确保他们自身操作的安全,
!更意味着他们拥有了影响,甚至重塑全球黄金实物市场格局的潜在能力!
震惊过后,一个强烈的念头瞬间涌入周建业脑海——这是机会!
对于华夏来说,
官方黄金储备一直是国家金融安全的重要基石,
也是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背书之一。
如果能从王家这里,以相对合理的价格,秘密收购一笔数量可观的、来源“干净”的黄金,对于提升储备、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意义重大!
“卫东!”
周建业立刻开口,语气带着罕见的急切和恳切,
“如果
我是说如果,你们真的有稳定的、额外的黄金实物来源,
我们国家方面,非常有兴趣!
我们可以谈一个绝对保密、绝对互惠的交易!
价格可以商量,支付方式也可以非常灵活!
这不仅能加深我们之间的战略互信,更能实实在在增强国家的金融安全边际!
你知道,我们一直在稳步增加黄金储备,但公开市场购买敏感,其他渠道也”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王卫东抬起的手势打断了。
王卫东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比刚才更加严肃。
他缓缓摇头,看着周建业,一字一句地说道:
“建业,我告诉你我们有交割能力,是出于信任和避免误判。
但我建议你,以及你代表的方面,
现在,绝对不要想着大规模增持黄金,尤其是试图从我们这里购买。”
“为什么?”
周建业不解,甚至有些错愕。
这明明是双赢的好事!
王卫东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在下定决心说出某个石破天惊的判断。
他直视着周建业的眼睛,
声音低沉,
却带着一种预言般的笃定:
“因为在我看到的未来里,黄金的价格,远不止是回调。
它可能会经历一次价值重估。
一次深度的、趋势性的重估。”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周建业瞬间冰封的话语:
“我判断,黄金的价格,
在未来数年内,存在腰斩,甚至更大幅度贬值的可能性。”
“什么?!”
周建业这次是真的霍然站起,碰翻了手边的茶杯,褐色的茶汤在名贵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腰斩?!
卫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黄金!那是黄金!”
由不得他不震惊。
黄金,
作为穿越了数千年文明周期、历经战争、通胀、货币体系崩溃而价值始终被认可的终极资产,
“腰斩”这个词,
几乎从未被严肃地应用在它的长期展望上!
短期波动常有,但趋势性的腰斩?
这无异于说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我知道它是黄金。”
王卫东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一种基于绝对认知和实力的冷酷理性,
“我也知道这个判断听起来多么离经叛道。
但建业,世界在变,技术的飞跃、资源版图的拓展、人类对价值存储认知的迭代,速度可能远超我们现有模型的预估。
当某种东西的‘稀缺性’基础被动摇,
当有更高效、更便捷、更符合新时代需求的‘价值载体’出现时,
旧时代的图腾,自然会褪色。”
他站起身,
走到窗前,
背对着周建业,
望着窗外梅尔岛宁静的海岸线,
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我言尽于此。
信与不信,在你,在你们。
我告知你我们的操作,是尽朋友和伙伴之谊。
我劝阻你们现在增持黄金,同样是出于这份情谊。
如何决策,是你们的事。
但我可以保证,今天这番话,出我口,入你耳,离开这间书房,我不会承认说过。”
周建业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一片惊涛骇浪。
王卫东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的每一个判断,背后都有常人难以想象的信息支撑和逻辑推演。
他敢说出“黄金腰斩”这种话,究竟看到了什么?
掌握了什么?
那个“实物黄金来源”,又隐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难道王家真的找到了某种颠覆性的黄金来源或替代品?
还是说,他们在策划一场远超想象的、足以永久改变贵金属格局的金融-科技联合行动?
无数的疑问和震撼交织,让这位久经沙场、见惯大风大浪的高级官员,也感到一阵心悸和茫然。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地毯上那片茶渍,在缓慢地扩散,如同一个不祥的隐喻。
最终,周建业慢慢坐下,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他拿起已经凉透的茶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似乎让他稍稍镇定。
“我需要时间消化。”
周建业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件事太大了。
我必须回去汇报。但卫东,谢谢你
谢谢你的坦诚和提醒。
无论最终如何,这份情,我记下了。”
王卫东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些许温和:“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有些事,急不得,也看不透。做好自己的事,静观其变吧。”
他按下了呼唤铃,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震动世界金融根基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周建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着王卫东平静的侧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王家的棋局,
已经远远超出了地球的范畴,甚至可能
超出了现有物理法则和经济学常识的边界。
而他们这些还在旧地图上寻找路径的人,或许真的该抬起头,重新审视头顶那片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