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细雨无声地浸润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镇抚司衙门外,两盏气死风灯在微湿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更衬得门内深处的黑暗凝重如山。
值房内,烛火通明。沈焕并未如寻常官吏般伏案疾书,而是静立于一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图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极为详尽,而一些边陲要地和几处亲王封地之上,却被朱笔以极其细微的符号做了隐秘的标记,若非凑近细看,绝难察觉。他的指尖缓缓划过图上“北疆”与“江南”两处,眉头微蹙,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窗外雨声细密,敲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显得室内一片死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忽然,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轻盈而迅捷,停在门外。来人并未叩门,而是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在门板上敲击了三下,两急一缓。
沈焕并未回头,只沉声道:“进。”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随即迅速将门掩上。来人一身夜行衣被雨水打湿,紧贴着精悍的身躯,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在烛光下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大人,卑职回来了。”
“说。”沈焕依旧面对着地图,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遵大人指令,卑职等日夜监视靖安侯府外围,果然有所发现。”黑衣人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三日前子时,有一辆无标识的乌篷马车自侯府侧门驶出,并未走大道,而是穿行于城南陋巷。卑职一路尾随,见其最终驶入了城西的‘归云庄’。”
“归云庄?”沈焕终于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神深邃如渊,“那是已故荣国公的别业,荒废有些年头了。靖安侯的人,去那里做什么?”
“卑职不敢靠得太近,那庄子看似废弃,实则外围暗哨遍布,戒备森严。马车进入后约莫一个时辰方才出来。卑职冒险潜入庄外林地,隐约听到庄内有机括运转之声,低沉沉闷,绝非寻常物事。此外,”黑衣人略一迟疑,继续道,“卑职在庄外废弃的沟渠中,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奉上一物。那是一小片沾满泥污的碎布,材质是上等的湖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利物撕裂。最引人注目的是,碎布上沾染着几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斑点,散发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干涸的血迹。
沈焕接过碎布,指尖摩挲着布料,又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他的眼神骤然缩紧。这布料他认得,是江南织造局特供的“雨过天青”锦,非超品勋贵或得宠宗室不能享用。而那股血腥气,虽然极淡,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甜腥。
“机括声血迹”沈焕低声重复着,目光再次投向墙上的疆域图,眼神闪烁不定。归云庄,荣国公,靖安侯这几条看似不相干的线,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捻在一起。荣国公曾是先帝时期的重臣,以善于营造、精通器械闻名,其门下能工巧匠极多。而靖安侯,表面上是闲散勋贵,实则与几位边镇将领过从甚密。这归云庄内,究竟隐藏着什么?是私铸兵甲的工坊?还是进行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密谋?
“还有一事,”黑衣人补充道,“卑职撤回时,发现另有不明身份之人也在暗中窥探归云庄,身手极为高明,若非卑职精于隐匿,几乎被其察觉。看其路数,不似京中各家圈养的死士,倒有几分军中的痕迹。”
“军中?”沈焕眼中精光一闪。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他沉吟片刻,挥手道:“知道了。此事你办得不错,下去领赏,换一组人继续监视归云庄,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与那伙不明身份之人冲突。”
“是!”黑衣人躬身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值房。
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沈焕坐回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归云庄的发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仅仅是朝堂党争那么简单。机括、军械、可能存在的军中势力这一切,都隐隐指向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的图谋。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一把能撬开这重重迷雾的钥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随即是熟悉的叩门声。沈焕收敛心神,扬声道:“是文谦吗?进来。”
门被推开,身着青色官袍的崔文谦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他先是恭敬行礼:“大人。”
“不必多礼。”沈焕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这么晚过来,有事?”
崔文谦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神色凝重地推到沈焕面前:“大人,您让我暗中查访近半年来各地上报的矿料、火药异常调动案卷,有眉目了。这是汇总的情况,表面看都是正常损耗或调配,但若将几处关联起来看,数量对不上,尤其是精铁和硝石,缺口不小。流向似乎最终都指向了京畿周边,特别是西山皇陵修缮工程那边。”
沈焕接过卷宗,快速翻阅着。上面的数据罗列清晰,一笔笔看似正常的调拨,在崔文谦的勾连下,显露出了诡异的痕迹。皇陵修缮?他心中冷笑,拿先帝的陵寝做幌子,倒是个避人耳目的好借口。
“皇陵工程由内官监管造,工部协理,守备是”沈焕抬眼看向崔文谦。
崔文谦会意,低声道:“是腾骧左卫的人。”
腾骧左卫,天子亲军之一,指挥使是陛下登基后提拔的年轻将领,背景看似清白,但沈焕知道,其家族与靖安侯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看来,我们的对手,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要长。”沈焕合上卷宗,声音低沉,“文谦,此事你知我知,暂勿外传。继续查,但要更隐秘,特别是盯着工部和内官监经手这些物料的小吏,看看有没有突破口。”
“下官明白。”崔文谦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大人,还有一事关于林公子(林枫)今日在衙门口的举动,虽然压了下去,但恐怕已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他这般锋芒毕露,下官担心”
沈焕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年轻人,有点锐气不是坏事。何况,他今日之举,未必全是坏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水浑了,才能摸鱼。让他闯一闯,或许能搅动一些我们按部就班查不到的东西。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稍后我自会提点他。”
崔文谦见沈焕已有计较,便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崔文谦离开后,沈焕独自在值房中又静坐了片刻。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窗棂的声音变得急促。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带着湿气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他需要见一个人。一个或许能提供不同视角,甚至可能知道一些连镇抚司档案中都未曾记载的秘辛的人。
“沈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值房低声唤道。
话音落下,书架旁的阴影里,仿佛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穿着灰扑扑仆役服装、毫不起眼的老者无声无息地出现,躬身而立:“老爷。”
“备车,去积云巷,顾先生府上。”沈焕吩咐道,声音压得很低,“从后门走。”
“是。”老者应了一声,身影再度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积云巷位于京城东南,多是些不得志的文人清客或者低调的富商居住,环境清幽。顾先生,名慎,字言之,曾是名动一时的学者,却因卷入多年前的一桩旧案而罢官归隐,如今只在京中开着一家小小的书画铺子维生,看似与世无争。但沈焕知道,这位顾先生胸有丘壑,对朝堂格局、世家渊源乃至一些陈年旧事,都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和记忆力,是真正的智者。许多沈焕无法在明面上查证的事情,往往能在与顾先生看似随意的闲谈中获得启发。
马车在湿滑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响。沈焕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运转,将归云庄、矿料缺失、腾骧卫、靖安侯、乃至可能牵扯到的军中势力,一一串联、推演。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在积云巷深处一栋不起眼的宅院后门停下。沈焕披上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在沈忠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宅院。
书房内,一盏孤灯,一壶清茗。顾慎虽已年过五旬,鬓角斑白,但目光依旧清澈睿智。他见到沈焕深夜来访,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之色,只是微笑着将他迎入室内,亲手斟上一杯热茶。
“沈大人深夜冒雨前来,必有要事。”顾慎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沈焕摘下兜帽,也不绕弯子,直接将归云庄的异常、矿料缺失的线索,以及自己的疑虑,择其要点,简明扼要地告知了顾慎。当然,他隐去了消息的具体来源和镇抚司内部的调查细节。
顾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眼中时而闪过思索的光芒。待沈焕说完,他沉吟了许久,方才开口道:“归云庄荣国公此人当年确是以善于奇巧机关着称,先帝在时,曾命他督造过不少军械。至于靖安侯,”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焕,目光深邃,“沈大人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北疆那场险些酿成大祸的‘黑沙暴’?”
沈焕心中一动:“先生指的是,当年突厥偷袭粮草重镇,守将疑似通敌,导致我军险些全线溃败的那桩旧案?”
“不错。”顾慎缓缓点头,“当时朝野震动,都道是守将贪生怕死。但据老夫后来所知的一些零星线索,那批失踪的军械补给,数量庞大,去向成谜。而当年,靖安侯的父亲,老靖安公,正以钦差身份在北疆巡抚”
沈焕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条模糊的线,似乎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将二十年前的旧案与眼前的迷雾连接了起来。如果如果归云庄内隐藏的,不仅仅是私铸工坊,而是与当年那批失踪的军械,甚至与更久远的秘密有关
窗外,夜雨未歇,反而有愈下愈大之势。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顶和窗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仿佛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正在这帝都的夜色下疯狂涌动。而沈焕知道,自己已然站在了漩涡的边缘,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