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洛辰那句平静却蕴含着山雨欲来之势的质问,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扼住了陈宝林的喉咙。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
她娇躯不易察觉地一颤,那双酷似杨蜜、总是漾著无辜水光的美眸中,慌乱与惧意一闪而过。
道歉。
必须立刻道歉!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尖叫。
眼前这人可是太后跟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新晋的正二品总管太监叶洛辰!连陛下和贵妃都对他“另眼相看”(虽不知是福是祸),自己一个小小的、无宠无势的贵人,拿什么跟他硬碰硬?
方才在宫门外,不过是仗着夜色和一时气盛,此刻被他这般冰冷的目光注视著,那点虚张的声势早已泄了大半。
然而,另一个更加诱惑、带着灼热温度的声音随即在她心中响起,迅速压倒了恐惧:
不!
不能低头!
我现在不一样了!
我是贵妃娘娘“记下”的人了!
贵妃亲口答应会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
我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岂能在一个阉人面前露怯?若此刻服软,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日后还如何在宫中立足?
这念头如同强心针,瞬间注入了陈宝林的四肢百骸。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强迫自己抬起下巴,挺起那虽然不算丰满却也曲线玲珑的胸脯,努力摆出贵人应有的矜持与傲气,直面叶洛辰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
她甚至刻意忽略了叶洛辰身后婉儿那红肿脸颊带来的视觉冲击,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尖利:
“哼!是又如何?” 陈宝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没错,就是本贵人让人教训的!她一个不懂规矩、以下犯上的低贱奴婢,无凭无据,就敢红口白牙污蔑本贵人拿了她的东西,如此放肆,难道不该打吗?本贵人这是在教她规矩!小凡子公公,你也是宫里老人了,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你胡说!我没有污蔑你!” 婉儿一听急了,顾不得脸上疼痛,梗著脖子反驳,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我只是问是不是你身边的姐姐捡到了我的荷包!是那个姐姐叫我滚,还打了我!我根本没有说你拿的!”
“谁打的?” 叶洛辰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没有提高半分,但那目光中的寒意却骤然加深,如同实质的冰棱,缓缓扫过陈宝林身后那几个缩成一团、面色惨白的侍女。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拼命低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绿衣宫女身上。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被叶洛辰目光锁定的翠儿(打人侍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像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抓住陈宝林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是是她!” 婉儿伸手指向翠儿,指尖因愤怒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瘫软在地,连滚爬爬地躲到陈宝林身后,死死抱住她的小腿,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贵人!贵人救我!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是她、她先对贵人不敬”
“废物!滚开!” 陈宝林被翠儿抱得心烦意乱,猛地抽回腿,差点将她踢开。她强作镇定,往前站了半步,试图用身体挡住叶洛辰看向翠儿的视线,色厉内荏地喝道:
“叶洛辰!你看清楚了,这里是我地盘!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我奉劝你,最好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本贵人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找到了更大的依仗,下巴抬得更高,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威胁与炫耀:“另外,提醒你一句,本贵人现在可是林贵妃娘娘跟前的人了!贵妃娘娘对我青睐有加!你今日若敢在此胡来,惊扰了贵妃娘娘的清静,后果可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林贵妃?” 叶洛辰眉梢几不可查地一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讥诮。
原来如此。
攀上了林婉容那个毒妇,难怪这陈宝林一夜之间就敢如此嚣张跋扈,连慈宁宫的名头都吓不住她了。
是丁,诗稿那两首词,恐怕就是这蠢女人献给林婉容的“投名状”吧?
“呵,” 叶洛辰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毫无温度,“陈贵人真是好手段。拿着我的诗,去攀附林贵妃?这借花献佛、空手套白狼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直刺陈宝林最心虚之处。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你的诗?那是我是我偶然所得!” 陈宝林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俏脸涨得通红,声音因被戳破心思而变得尖利刺耳,“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污蔑本贵人!你给我出去!立刻!马上!这里不欢迎你!”
她指著门口,手指因激动而微微发抖,试图用更大的声音和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恐慌。
他怎么会知道?
他猜的?
还是
看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羞恼模样,叶洛辰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
他脸上的讥诮之意更浓,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牵起婉儿的手,缓步走到屋内唯一一张铺着锦垫的玫瑰椅旁,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还将婉儿拉到自己身侧的绣墩上坐下。
他顺手从旁边小几的果盘里拿起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咔嚓”咬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他这番反客为主、浑然不将主人放在眼里的做派,将陈宝林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的上前拉扯。
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甘甜的果肉,叶洛辰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陈宝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压迫:
“陈贵人,何必动怒?你我心知肚明。那两首词,是不是我的,你我都清楚。是不是你献给林贵妃的,你我也清楚。”
他顿了顿,欣赏著陈宝林眼中越来越盛的恐惧,继续道:“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 他伸出食指,“交出你身后那个叫翠儿的侍女,她怎么打的我妹妹,我妹妹——或者我,就怎么打回来。然后,你,亲自给我妹妹斟茶赔罪,说一句‘姑娘,对不住’。今日之事,便算揭过。诗稿之事,我也可以当作不知。”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我现在就去一趟凤栖宫,当面问问林贵妃,她收到的、那两首绝妙好词,究竟是从何而来?是你陈贵人才华横溢所作,还是偷了别人的诗稿,冒充己有,欺上瞒下,试图攀附?”
他看着陈宝林瞬间血色尽褪的脸,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哦,对了。我还可以顺道去一趟慈宁宫。皇后娘娘凤驾此刻正在慈宁宫与太后娘娘叙话。我可以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明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皇后娘娘最是公正严明,对于这等偷盗他人诗作、欺瞒上位、还纵奴行凶、殴打宫人的行径想必,会有一个公正的裁决。到时候,不知林贵妃还保不保得住你呢?”
叶洛辰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如同连环套,一层层将陈宝林逼入绝境!
去林贵妃对质?
那她献诗邀宠、甚至可能被揭穿诗稿来源的谎言将不攻自破,必定得罪死贵妃!
去找皇后?
皇后与贵妃不睦是六宫皆知,自己投靠贵妃的事若被皇后知晓,还犯了宫规,皇后岂会轻饶?
必定借题发挥,严惩不贷!到那时,莫说贵妃的庇护,恐怕自身都难保!
这两个选择,一个看似折辱,却只是私下了结;另一个,则是将她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陈宝林不傻,她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你你” 陈宝林指著叶洛辰,手指抖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点因攀上贵妃而滋生的嚣张气焰,被叶洛辰这轻描淡写却又狠辣精准的威胁,彻底击得粉碎!
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骄矜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叶洛辰咀嚼苹果的细微声响,和翠儿压抑的、绝望的啜泣。
叶洛辰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如同猎手欣赏著跌入陷阱、徒劳挣扎的猎物。他知道,胜负已分。
良久,陈宝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颓然垂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之前的嚣张与强硬,只剩下屈辱、恐惧,以及一丝认命的灰败。她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叶洛辰和婉儿面前,低下了曾经高昂的头颅。
“小辰子公公”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是是我的侍女翠儿,下午在司制监确实拾到了一个绿色荷包,里面有两张诗笺。若、若那真是公公所作我我在此,向公公致歉。” 她说著,对着叶洛辰的方向,微微福了福身,姿态僵硬。
“早这般明事理,何必闹到如此难看?” 叶洛辰将啃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小几上,拍了拍手,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翠儿,语气转冷:“你主子道歉了。你呢?”
翠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闻言连滚爬爬地跪行到叶洛辰脚边,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咚咚”作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凡子公公饶命!是奴婢该死!奴婢狗眼看人低!奴婢不该动手打人!奴婢知错了!求公公饶了奴婢吧!求姑娘饶了奴婢吧!” 她一边哭求,一边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抽打自己已经红肿的脸颊。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内回荡,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我没让你停,就不许停。” 叶洛辰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翠儿不敢有丝毫停顿,只能咬著牙,一下比一下重地扇著自己。很快,她原本就被小秋子暗中报复打过的脸颊肿得更高,嘴角破裂,鲜血混著口水流下,模样凄惨无比。
婉儿看着翠儿这般自虐,起初还有些解气,但见她越打越狠,满脸是血,眼中不禁流露出不忍之色,轻轻扯了扯叶洛辰的衣袖。
叶洛辰数着,直到翠儿结结实实自扇了一百下,整张脸已肿成猪头,鼻血长流,眼神都有些涣散了,他才抬了抬手。
“够了。”
翠儿如同听到天籁,立刻停手,瘫软在地,只剩下喘气的力气,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叶洛辰看向婉儿,语气温和下来:“丫头,气消了些没?要不要再去打她两下,亲自出出气?”
婉儿看着翠儿那副惨状,摇了摇头,小声道:“算了吧,洛辰哥哥她她也得到教训了。” 她天性善良,见对方已受到严惩,便不忍再落井下石。
叶洛辰揉揉她的头发,转头看向如死狗般的翠儿,冷冷道:“听见了?我妹妹心善,饶了你。你欺负她,她反倒觉得你可怜。”
翠儿闻言,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婉儿的方向重重磕头,含糊不清地道:“多多谢姑娘大人大量奴婢奴婢猪狗不如” 她此刻是真的又悔又怕,也对婉儿的宽容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叶洛辰从怀中掏出一块约莫五两的碎银子,随手扔在翠儿面前。“拿着,去找太医看看脸。以后长点记性,别跟着个不长眼的主子,就真以为自己能横行霸道。”
翠儿看着地上那锭银子,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方才还冷酷如修罗、逼她自扇耳光的叶公公,转眼竟会给她治伤的银钱!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中五味杂陈,恐惧、悔恨、感激、茫然交织在一起。她颤抖着手捡起银子,再次磕头:“多多谢公公!奴婢奴婢记住了!谢公公赏!”
“出去吧。把脸收拾干净。” 叶洛辰挥挥手。
翠儿如蒙大赦,捂著脸,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屋内其他侍女也早就吓得面无人色,见叶洛辰目光扫来,不用吩咐,立刻连滚爬爬地跟着退了出去,还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那扇被踹坏、勉强合拢的门。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叶洛辰、婉儿,以及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陈宝林。
叶洛辰对婉儿柔声道:“丫头,你也先出去一下,在门口等我。哥哥跟她还有些话要说。”
婉儿虽然有些不解,但对叶洛辰是百分百信任,点点头,乖巧地走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她不知道洛辰哥哥要跟那个坏女人说什么,但她相信哥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听到房门关上的轻响,陈宝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警惕又恐惧地看着叶洛辰。这个太监,还想干什么?
叶洛辰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旁床榻的空位,那正是陈宝林平日休憩的绣床。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陈宝林那副我见犹怜、此刻更添几分惊惧脆弱的精致脸蛋上流连,意有所指地道:
“陈贵人,过来,坐。我们好好聊聊。”
“小辰子公公!别别这样子!” 陈宝林吓得倒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梳妆台,退无可退。
她看着叶洛辰那深邃难测的眼神,心中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