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的老太监李公公,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塞进那楠木棺材里一起被踢出去。
他坐在那,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身边这位爷一不高兴也给当成回礼送进宫。
李君临放落车帘,象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瘫倒在地的车夫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进宫。”
“别让陛下,久等了。”
车夫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抓起缰绳,用尽全身力气甩了一个鞭花。
“驾!”
那两匹神骏的雪云驹仿佛也感受到了车内那股让人窒息的气场,不敢有丝毫怠慢,四蹄翻飞,拉着马车径直向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穿过朱雀大街,马车终于来到了皇宫的正阳门前。
这里是天子居所,北离的权力中枢。
城墙高耸,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投下巨大的阴影。
城楼之上,禁军林立,明晃晃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一种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比之前在渡口时瑾宣制造的气场,更加厚重,更加森严。
李公公掀开车帘,尖着嗓子对着城门的守将喊道。
“陛下口谕,宣李君临,入宫觐见!”
沉重的宫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道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缝隙。
马车驶入宫门,那股肃杀之气愈发浓烈。
就在马车停稳的一刹那,数道隐晦却又无比强横的气息,从皇宫深处的各个角落,同时锁定了李君临。
这些气息,有的霸道,有的阴柔,有的锋锐如剑,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位足以在江湖上开宗立派的绝顶高手。
这是皇宫的底蕴,是守护北离皇权的最强力量。
李公公在这股压力下,脸色煞白,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刚想开口提醒李君临收敛一些,不要触怒了宫里的这些老怪物。
可他话还没出口,就感觉车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李君临原本懒散地靠在软垫上的身子,缓缓坐直。
他没有释放任何杀气,也没有催动任何真气。
他只是睁开了眼睛。
一股浩瀚无垠,仿佛凌驾于这方天地之上的气场,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
半步神游!
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窥探气息,在这股气场面前,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阳。
它们惊恐地想要退缩,却已然来不及。
只听见皇宫深处,接连传来了几声压抑的闷哼。
显然,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高手,在这次无声的交锋中,吃了不小的亏。
李君临掀开车帘,施施然地走了下去。
李公公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看着李君临那闲庭信步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疯子,这绝对是个疯子!
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汉白玉的拱桥,太安殿那金色的琉璃瓦顶,终于出现在眼前。
殿前的广场之上,四个身穿各色蟒袍的太监,早已静候多时。
除了在城门口被抽飞,此刻应该还在养伤的瑾宣,五大监中的其馀四位,竟然齐聚于此。
为首的一人,掌香大监瑾仙。
他看着缓步走来的李君临,又看了一眼李君临脖子上那个暧昧的印记,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的嘴唇微动,用一种只有内家高手才能听清的唇语,对李君临说了一句话。
“给他个面子。”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龙椅上的那位。
李君临脚步未停。
他对着瑾仙,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算是给萧雅这个师父一个面子。
随即,他目不斜视,无视了另外三名大监那或审视,或惊疑,或怨毒的注视,径直踏上了通往太安殿的九十九级白玉阶梯。
大殿之内,幽深而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皇权”的威压。
明德帝萧若瑾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面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龙椅两侧,文武百官早已分列站好,一个个垂首肃立,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这阵仗,不象是在接见什么江湖高人,倒象是在会审一名十恶不赦的钦犯。
当李君临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李君临就这么走了进来,脚步不急不缓,视线甚至没有在那些朝堂重臣的脸上停留分毫。
就在他走到大殿中央时。
一名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老臣,从文官的队列中站了出来。
正是当朝礼部尚书。
“大胆狂徒!”
他指着李君临,声色俱厉。
“面见天子,为何不跪!”
“此乃藐视君上,大不敬之死罪!来人,还不将此獠拿下!”
呵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君临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甚至都没有看那礼部尚书一眼。
一缕无形的剑意,自他身上一闪而逝。
那刚刚还义正词严,准备再痛斥几句的礼部尚书,突然感觉自己的双腿象是被抽掉了骨头。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斗。
“噗通!”
一声闷响。
在满朝文武惊愕的注视下,这位以刚正不阿着称的礼部尚书,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李君临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明德帝。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清淅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修的是仙道,跪天跪地不跪人。”
“陛下,受得起吗?”
话音落下,整个太安殿,死一般的寂静。
明德帝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坚硬的金丝楠木扶手,被他捏出了五道清淅的指印。
一股恐怖的帝王威压,轰然降临。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龙椅旁响起。
“陛下息怒。”
国师齐天尘,手持拂尘,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对着明德帝微微躬身,随即看向李君-临,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与无奈的微笑。
“李少侠乃是方外之人,不拘凡俗礼节,还请陛下海函。”
明德帝盯着李君临看了半晌,最终缓缓松开了捏紧的手。
他脸上的怒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国师言之有理。”
“来人,赐座。”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搬来一张锦凳,放在李君临身后。
李君临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去。
明德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随手向前一扔。
那份奏折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打着旋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君临的面前。
“有人弹劾你,在澜沧江上,屠杀南诀水师数千人,擅开两国战端。”
明德帝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如同鹰隼,死死锁定着李君临。
“李君临,你作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