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如一条灰黄色的长龙,在暮色四合的原野上蜿蜒。
马蹄声单调而急促,卷起一路烟尘。
唐莲伏在马背上,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的青州城早已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没有回头。
前方是天启,是归途,也是……一条由鲜血和白骨铺成的修罗道。
他知道自己是那个诱饵。
那个要将所有埋伏在暗处的毒蛇、饿狼全都引出来的活靶子。
……
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暗河苏家大本营。
苏昌河坐在那张由人骨打磨而成的椅子上,手中把玩着一个温润的玉扳指。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单膝跪地。
“大家长,消息确认。”
“萧瑟、雷无桀等人已兵分三路。”
“唐莲一人一骑,走的是官道。”
苏昌河把玩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头,那张阴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唐莲。
雪月城的大弟子。
百里东君最看重的传人。
“好。”
“好一个唐莲。”
苏昌河站起身,在昏暗的密室中来回踱步。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召集苏家、谢家所有在外执事的‘鬼’,所有能动用的‘神’。”
“让他们放下手里的一切任务,目标只有一个。”
“官道,唐莲。”
黑影身体一震,有些迟疑。
“大家长,为了一个唐莲,动用如此力量,是否……”
“不够。”
苏昌河打断了他,眼中闪铄着疯狂的光。
“远远不够。”
他走到密室深处,那里供奉着一排排黑色的灵位。
“去告诉赤王殿下。”
“他不是一直想试试他那些宝贝‘药人’的成色吗?”
“就让唐莲,来做这第一块试金石。”
苏昌-河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我要让他走不出青州地界。”
“我要让雪月城,为他们的大弟子,举办一场最盛大的葬礼。”
……
官道旁,一座孤零零的茶铺。
几缕炊烟在风中摇摇欲坠。
唐莲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马需要喝水,他也需要片刻的喘息。
茶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端上一碗浑浊的茶水。
“客官,赶路辛苦了,喝碗茶解解乏吧。”
唐莲端起茶碗,碗沿粗糙,割得手指有些疼。
他看着碗中那几片上下沉浮的茶叶,鼻尖轻轻嗅了嗅。
没有毒。
甚至连蒙汗药的味道都没有。
但唐莲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放下茶碗,目光扫过茶铺里另外两桌客人。
一桌是三个挑着货担的行脚商,正在大声划拳。
另一桌是一个独臂的刀客,低头擦拭着他那把环首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茶,不喝了。”
唐莲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
那三个行脚商的划拳声,戛然而止。
那个独臂刀客擦刀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暴起!
三支淬毒的袖箭,从行脚商的扁担里射出,封死了唐莲所有的退路。
那名独臂刀客更是身形如电,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直劈唐莲的后心!
配合默契,出手狠辣。
是暗河的杀手。
唐莲甚至没有回头。
他右手五指张开,再猛地一握。
“爆!”
咻!咻!咻!
三枚早已埋入地下的透骨钉,从那三名行脚商的脚底破土而出,直接贯穿了他们的脚踝。
三人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射出的袖箭也失了准头。
与此同时,唐莲身体后仰,整个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铁板桥姿势,堪堪避过了那致命的一刀。
他屈指一弹。
一枚指尖刃带着尖锐的鸟鸣声,自下而上,划过那名独臂刀客的咽喉。
噗。
血线飙射。
刀客捂着脖子,瞪大了眼睛,轰然倒地。
从暴起到反杀,不过电光石火。
茶铺老板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唐莲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唐莲没有停留,牵过马,再次踏上了征程。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围的杀气,也越来越浓重。
夜幕降临。
乌云屏蔽了月光。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官道变得泥泞难行。
唐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向不远处。
一座破败的古庙,在雷电的映照下,露出黑黢黢的轮廓。
他策马奔去,冲进了古庙。
庙内蛛网遍结,神象早已倾颓。
唐莲生起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雨声,风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忽然。
多了一种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象是无数虫子在爬行的声音。
唐莲猛地睁眼!
火光摇曳。
古庙残破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材瘦高,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锦袍,手里提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刀身上有九个圆环。
他看着唐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唐门,唐莲。”
“我叫谢旧城。”
他用那把环首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谢家的新家主。”
“我七哥的命,今天,你得还。”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古庙的四面八方,墙壁的破洞外,屋顶的残瓦上。
一个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夜行衣,脸上带着青铜面具,看不清样貌。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生气,就象是一具具行走的尸体。
整整二十一个。
药人。
唐莲的心,沉了下去。
“杀。”
谢旧城懒得再说废话,挥了挥手。
二十一个药人如同被线操控的木偶,动作僵硬却迅猛,从四面八方扑向唐莲!
唐莲没有丝毫尤豫,双手猛地一扬。
万树飞花!
数百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如同孔雀开屏,瞬间复盖了整个古庙。
这是唐门最顶尖的范围杀伤绝学。
寻常高手,沾着即死,碰着即亡。
然而。
噗噗噗。
毒针射入那些药人的身体,就象是泥牛入海,没有溅起半点波澜。
那些药人只是身体微微一顿,便再次扑了上来,仿佛那些能瞬间毒死一头大象的毒药,对他们根本无效!
“没用的。”
谢旧城发出夜枭般的笑声。
“他们早就死了,感觉不到疼痛,更不怕你的毒。”
唐莲脸色一变,脚尖点地,身形暴退。
他指尖连弹,数十枚透骨钉呼啸而出,精准地射向那些药人的关节、眼框等要害部位。
咔嚓!咔嚓!
虽然打碎了几个药人的膝盖骨,刺瞎了他们的眼睛。
但他们依旧不管不顾,用手在地上爬行,也要冲过来!
这是一群没有知觉,不畏死亡的杀戮机器。
唐莲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内力在飞速消耗。
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活活耗死。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从破庙的洞口灌入,吹得篝火疯狂摇曳。
雨下得更大了。
唐莲看着那被风吹得四处飘散的雨滴,脑海中灵光一闪。
莫衣前辈的“借势”法门!
风、雨……皆可为我所用!
唐莲不再被动防守。
他主动冲出古庙,来到了瓢泼大雨之中。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的轨迹,雨的脉动。
“来!”
唐莲猛地睁眼,双手如同穿花蝴蝶,再次发动了暗器手法。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万树飞花。
他将内力附着在每一滴雨水之上。
他将暗器藏匿于呼啸的狂风之中。
咻!
一枚菱形的飞镖,借着风势,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洞穿了一名药人的头颅!
砰!
药人应声倒地。
有效!
唐莲精神大振。
他整个人仿佛与这场暴风雨融为一体。
时而借雨滴折射光线,迷惑敌人。
时而借风声掩盖暗器破空的声响。
一时间,他竟凭借一己之力,与二十名药人战得难解难分,甚至还反杀了数人。
谢旧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没想到,唐莲竟然能这么快就适应了药人的战斗方式。
“有点本事。”
谢旧-城冷哼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支由白骨制成的短哨。
他将骨哨放在嘴边,用力吹响。
“呜——”
一道尖锐、刺耳,不似人声的哨音,穿透了雨幕。
古庙周围的黑暗中。
更多的黑影,从泥土中爬了出来。
从树上跳了下来。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少说也有上百个。
咔嚓!
一道巨大的闪电划破夜空。
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唐莲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
也照亮了他面前,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密密麻麻的药人军团。
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的……
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