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萧瑟随手丢掉了那根木棍。
他理了理那件纤尘不染的狐裘,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所有噤声的江湖人,扫过脸色惨白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段宣易,最后,他的视线,在那辆沉香木马车上,停留了一息。
他用一种平淡,却又带着无尽威严的语气,淡淡地问道:“还有谁?”
“还有谁?”
这三个字,不响,却象三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全场,一片死寂。
趴在地上的段宣易,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台上的萧瑟,眼神里除了剧痛,更多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根本不是一个客栈老板该有的眼神。
那是龙俯视蝼蚁的漠然。
他的弟弟段宣恒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想要扶起他,却被萧瑟的目光一扫,吓得双腿发软,一个趔趄又摔倒在地。
“滚。”
萧瑟只说了一个字。
段家兄弟如蒙大赦,连狠话都忘了放一句,互相搀扶着,指挥着家仆们抬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聘礼箱子,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狼狈逃窜,再也不敢回头。
一场声势浩大的逼婚,就这么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草草收场。
擂台下,司空千落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萧瑟,那张总是英气逼人的脸,此刻红得象个熟透的苹果。
她的心跳,比刚才挥枪对敌时还要快,象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赢了。
是为了我吗?
这个念头,象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她握着银月枪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深吸一口气,提着枪,一步一步,走上了擂台。
台下的看客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将是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经典戏码。
就连司空长风也捋着胡子,脸上笑开了花。
司空千落走到萧瑟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谢你……”
气氛,在这一刻,暧昧到了极点。
萧瑟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直接转过身,目光越过司空千落,看向台下一脸欣慰的司空长风。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掌,五指张开,动作干脆利落。
“城主,结帐。”
冷冰冰的三个字,象一盆凉水,浇灭了所有的粉红泡泡。
司空长风脸上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他连连点头,中气十足地大笑着回应。
“好说!好说!”
“萧老板今日力挽狂澜,护我雪月城颜面,从今往后,你在我雪月城所有的开销,一笔勾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用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眼光,满意地打量着萧瑟。
“而且,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司空长风名正言顺的……”
“我拒绝。”
萧瑟不等他说完,直接开口打断。
他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嫌弃,仿佛对方说的是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虽然比赛是我赢的,但我严正声明,我拒绝这门荒唐的亲事。”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为什么?!”
司空千落和司空长风,父女两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怒吼。
那声音,震得登天阁的瓦片都在簌簌发抖。
萧瑟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指,指向台下正在看戏的李君临。
“我兄弟教导过我。”
他一脸严肃地甩锅。
“女人,只会影响我算帐的速度。”
台下,正准备喝口酒的李君临,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问号。
我?
我说过?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对着旁边的萧雅确认。
“这兄弟,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司空千落那张羞红的脸,在短短数息之内,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
刚才那点女儿家的羞涩与情愫,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萧!瑟!”
她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中的银月枪猛然抬起,枪尖直指萧瑟的鼻尖,杀气腾腾。
“你给我站住!”
萧瑟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敢停留。
他见势不妙,立刻施展出“踏云乘风”,转身拔腿就跑。
“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今天非把你扎成个刺猬!”
一个在前面亡命飞奔,一个在后面提枪猛追。
两人就在这偌大的擂台上,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大战。
萧瑟的身法飘逸,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躲开了那闪着寒光的枪尖。
司空千落枪法凌厉,每一枪都用上了十成的力道,枪风甚至在坚硬的擂台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台下的众人,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谁也没想到,一场本该是龙争虎斗,决定枪仙之女归属的严肃比试,最终竟会演变成这样一出充满烟火气的欢喜冤家闹剧。
“哈哈哈哈!打!用力打!”雷无桀在一旁看得手舞足蹈,唯恐天下不乱。
唐莲扶着额头,一脸无奈。
那辆停在广场边缘的沉香木马车内。
白王萧崇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喧闹,那双被白绸复盖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去清风茶亭。”
他轻声下令。
“是。”
马车悄无声息地激活,导入了散场的人流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擂台上的闹剧,终于以萧瑟求饶告终。
他气喘吁吁地扶着擂台的柱子,看着司空千落气鼓鼓地收枪离去,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在他眼中,却别有一番风景。
萧瑟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中的光芒,不易察觉地温柔了一瞬。
闹剧散场,人群渐渐散去。
就在萧瑟准备下台,去找李君临喝一杯压压惊的时候。
一名身穿黑衣,气息沉稳的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那侍卫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象是用尺子量过。
他用极低的声音,在萧瑟耳边传达了一句话。
“六皇子殿下。”
“我家王爷,在清风茶亭,备了新茶,邀您一叙。”
刚刚还喧闹嘈杂的擂台,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萧瑟脸上的倦意,缓缓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