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临的声音在被削平的阁顶之上回荡,清淅地传入了雪月城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质问。
这更象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雪月城,扇在了这位雪月剑仙的脸上。
枪仙司空长风那心碎的哀嚎声还在城中回响,却无法撼动阁顶半分凝固的气氛。
远处的飞檐之上,李寒衣那张清冷绝世的容颜上,所有的错愕与震惊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刺入骨髓的寒意。
她手中的“铁马冰河”古剑,发出一阵愈发高亢的剑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怒火。
一股比之前“月夕花晨”更加纯粹、更加危险的剑意,从她体内升腾而起,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直指李君临。
她的骄傲,不容许任何人在万众瞩目之下如此挑衅。
“止水。”
李寒衣的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招起手式,但随着这两个字的落下,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冻结了。
空气中飘洒的花雨,凝固在了半空中,保持着飘落的姿态,晶莹剔透。
平台上流动的风,静止了。
下方云海的翻涌,停滞了。
就连从云层裂隙中投下的光线,都仿佛变成了实质的冰柱,斜斜地插在天地之间。
一股绝对的静,与绝对的寒,化作了无形的领域,企图将整个残破的阁顶,连同李君临和被他护在怀里的萧雅,一同冰封于这永恒的寂静之中。
萧雅只觉得自己的思维都开始变得迟滞,仿佛灵魂都要被从身体里冻得抽离出去。
这是李寒衣压箱底的剑法。
是她问剑望城山,与道剑仙赵玉真论道之后,悟出的至强一剑。
一剑止水,万物归寂。
面对这足以让逍遥天境都为之绝望的绝杀一剑,李君临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变化。
他的左手,依旧稳稳地揽着萧雅柔软的纤腰,甚至还帮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只是右手反握着那柄漆黑的无量剑,以一种近乎教导的口吻,对着那片绝对静止的世界,轻声开口。
“剑意,不是越冷越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形未动。
手中的无量剑,却起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剑身的一侧,毫无征兆地泛起刺目的赤红光芒,如同初升的烈阳,灼热,刚猛,充满了生机。
而剑身的另一侧,则化作了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漆黑,仿佛连接着九幽深渊,死寂,阴寒,蕴藏着终结。
“嗡——”
一声奇特的颤鸣,从剑身之上载出。
赤红的阳刚剑气与漆黑的阴寒剑气,以剑身为轴,急速旋转,交织融合!
一个半边赤红如火,半边漆黑如墨的剑轮,在他的身前悄然成型。
那剑轮不大,只有磨盘大小,却仿佛蕴含着生与死,始与终的无上大道。
“去。”
李君临口中轻吐一字。
那阴阳剑轮脱手飞出,没有发出任何破空之声,就那么不疾不徐地,朝着那片被“止水”剑意冻结的世界,飘了过去。
它后发先至,轻而易举地,撞入了那片绝对的静止之中。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
当阴阳剑轮接触到那片静止空间的刹那,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剑轮之上赤红的阳刚之气,如同滚油入雪,疯狂地消融着那股极寒的剑意。
而另一侧漆黑的阴寒之气,则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那股“静止”的道韵。
一者破其形,一者噬其神!
李寒衣那引以为傲的“止水”剑境,在这刚柔并济、生死轮转的阴阳剑轮面前,连片刻的僵持都做不到。
“咔嚓……咔嚓咔嚓……”
如同镜面破碎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那片被冻结的世界,从阴阳剑轮撞入的中心点开始,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飞速蔓延,遍布了整个阁顶!
“砰!”
一声巨响。
“止水”剑境,被从内部,彻底搅碎!
被冻结的光线、空气、花雨,在这一刻全部恢复了流动。
也就在剑境破碎的同一个瞬间。
李君临的身影,已经穿过了那片破碎的空间。
他左手抱着萧雅,右手的无量剑,稳稳地,停在了李寒衣的咽喉之前。
三寸。
不多不少,正好三寸。
剑尖之上,没有半分杀气,却有一股无形的剑气馀波,轻轻荡开。
“啪。”
李寒衣脸上那块朴素的灰色巾帕,承受不住这股剑气的震荡,从中裂开,化作两片碎布,随风飘落。
一张清冷绝世,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容颜,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阁楼之下,全城哗然。
无数江湖汉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早就听闻雪月剑仙容貌倾城,却没想到,竟美到了这般地步。
茶摊前,萧瑟的表情呆滞。
不远处的李凡松,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李君临收回了无量剑。
他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失色的脸,目光平静,淡淡地作出了评价。
“剑法不错。”
“可惜,心中杂念太多,被情所困,剑已不纯。”
“这一架,你输了。”
李寒衣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对方的最后一句话,象一柄比“铁马冰河”还要锋利万倍的剑,狠狠地刺穿了她所有的骄傲与伪装,直抵她内心最深处,那个隐藏了十二年的秘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击剑溃了自己道心的男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不甘,有震撼,有屈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就在这全场死寂,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刻。
“蹬蹬蹬蹬——”
一道狼狈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下方的楼梯口冲了上来。
正是枪仙司空长风。
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完全无视了两位当世顶尖剑仙之间那诡异的对峙。
他踉跟跄跄地扑到被削平的阁楼边缘,颤斗着伸出手,探头朝着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云海望去。
下一刻,一声比死了亲爹还要凄厉,惨绝人寰的哀嚎,响彻了整座雪月城。
“我……我的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