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子被夜风压得只余一点蓝焰,在粗布帐篷里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熊文灿俯身在案前,双手撑在卷起的地图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地图上,墨迹勾勒的山峦与谷道在摇曳火光中像活物般起伏,仿佛随时会破纸而出,将人吞入幽暗的山腹。
他先是用拇指沿着营地外围划了一圈,随后重重一点——那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饥民的脚印与篝火烟雾在白日里已连成一条灰黑的线,正向此处逼近。再往外,是连绵的丘陵与干裂的田地,像被饿狼啃噬过的骨头,毫无屏障可言。熊文灿的眉头越锁越紧,仿佛要把整张羊皮纸压进指骨。
忽然,他的目光被地图一角的一处标记牢牢吸住:那是一块用淡褐色墨迹点出的方框,四周被等高线环抱,像被群山怀抱的孤城。方框内,粗线勾出几道墙垣的轮廓,虽只寥寥几笔,却足以让人想象出斑驳的土墙在日光下泛出的青灰。墙高不过三四丈,却足以挡住人潮汹涌的饥饿;墙根下,曾有的壕沟与拒马如今多半淤塞,可只要稍加清理,便能成为一道迟滞脚步的裂口。
熊文灿的指尖在那一小块方框上停留良久,指腹几乎要磨破地图。他仿佛看见自己带着残兵穿过霜雪,推开那扇半塌的木门,土墙后是一片空荡的校场与残破的营房。墙头枯草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提醒:这里曾是屏障,如今仍可成为屏障。那堵墙不高,却足够让饥民仰望后生出退意;不厚,却足以让绝望的脚步在墙根前迟疑。
灯火猛地一跳,蓝焰窜高,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顶上,像一座孤独的山影。熊文灿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冷铁般的寒气。他收
熊文灿立在营地中央,脚下是踩得发白的碎石,背后是几顶被风撕出豁口的旧帐。他环视四周,把手里那截烧焦的木棍往地上一杵,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山风:
“诸位,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拔营。”
十几名军官原本围着火堆低声议论,闻言俱是一怔。最年轻的哨官猛地起身,盔檐撞得火堆火星四溅:“大人,咱们好不容易占住这山顶,一夜筑了三道拒马,怎么说走就走?”
熊文灿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蹲下身,用那截木棍在地上划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山再高,也只剩一条死路。”他顿了顿,木棍尖点向西侧,“西面陡崖,下不去;东面是咱们来时的坡,饥民若围,一鼓便冲;北面风口,夜里能把人冻成冰柱。”
老千总抱臂站在阴影里,声音沙哑:“可下山更险。山脚那片乱坟地,白日里就见饥民游荡,夜里冲出去,怕不是送口粮给他们?”
熊文灿抬头,目光穿过火光,直钉在老人脸上:“不去山脚,去卫所。”
空气像被抽了一鞭,众人脸色齐变。哨官失声:“那处卫所早荒废多年,土墙塌得只剩膝盖高,箭楼烧得剩黑架子——去那儿做什么?”
“正因为荒废,饥民才想不到有人敢去。”熊文灿声音沉稳,像压在鼓皮上的重石,“墙再矮,也比这山顶的拒马高。土墙根下还有旧壕沟,我们一夜就能掘出半人深。饥民夜里摸黑,看见墙影,先疑心有伏兵,脚步就慢。”
一名把总皱眉:“可弟兄们刚筑好的工事……”
“工事守不住肚子。”熊文灿打断他,用木棍狠狠戳向地面。
老千总沉默片刻,低声道:“若饥民真围了卫所,墙矮沟浅,我们退无可退。”
熊文灿把木棍啪地折断,断口锋利如新刃:“那就把墙当棺材板,谁先来,先垫在下面。”他站起身,披风被山风掀起,像一面残破的旗,“山顶是死,下山也是死——可卫所有墙,有粮,有一线活路。我熊文灿今日把话撂这儿:不愿去的,留山顶守拒马,我不强留;愿去的,半个时辰后吹号,火把只留三枝,省着走夜路。”
火堆里最后一块炭啪地炸开,火星溅到熊文灿靴边,他纹丝不动。军官们面面相觑,片刻后,哨官第一个弯腰收拾头盔,声音低却清晰:“末将愿随大人。”
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其余人陆续抱拳,铁甲碰撞声在风里连成一片。老千总最后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往靴帮上一磕:“走罢,墙总比坟头高。”
熊文灿点头,转身走向帐口,脚步踏碎一地月光。背后,山顶营地的最后一缕炊烟被风扯散,像一句无声的告别。
熊文灿站在营地中央,单手压着刀柄,另一只手把羊皮地图折得只剩掌心大小。他的声音不高,却句句钉进风里:“——半个时辰!粮车先走,火药其次,伤兵再上骡背。谁敢乱次序,军法就地办!”
老千总拎着半袋米,一脚踩进泥洼,溅得裤腿全是黑水。他把袋子往车板上一甩,回头喊:“粮垛还剩三成没装!要不要留?”
熊文灿抬眼:“一粒也不留!三千人吃半年的粮,少一袋我就砍你十斤肉补!”
老千总咧嘴,没再废话,弯腰扛起另一袋。旁边两个年轻哨官把火药桶滚上车,桶身碰着车辕“咚”地一声,把其中一人吓得直缩脖子。他抬头看天,压低嗓子:“今天一天就打了两阵,火药下去一成。要是明天再被围,咱们顶多再撑十天……”
“十天?”熊文灿正好走到他背后,声音像钝刀刮铁,“十天够我们把卫所的墙再垫高两层。把桶绑牢,别让它半路滚沟里去!”
哨官立刻蹲下身,用麻绳死命勒紧桶箍,指节勒得发白。
火堆旁,管粮的书记正拿着竹筹,飞快地数最后一垛麻袋。他边拨筹边报数:“米、面、盐、干豆……一样不少,全是三千人吃半年的量。”他抬头看见熊文灿,补一句,“大人,真要全带走?这山路陡,骡子会累死。”
熊文灿把地图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累死骡子也不能饿死兵。只要卫所墙还在,这些粮就是咱们的命根子。传下去——到卫所之前,人吃半饱,骡子吃全饱。谁偷嘴,按劫粮论!”
车夫咽了口唾沫,把竹筹往腰带上一插,转身吆喝脚夫:“加板!加板!再上一层,绑十道绳!”
伤兵帐那边,火把最密。一个胳膊吊着布带的把总,正用牙咬开绷带,含糊不清地吼:“还能走的别装死!扶一把扛粮的弟兄,空出骡背给重伤的!”旁边一个满脸灰的小兵递过来水囊,他仰头灌一口,又吐掉一半——水里全是泥腥。小兵怯怯问:“大人,卫所真的没被饥民占?”
营地最外侧,老千总带着二十人,正把最后三桶火药滚进低洼处。他抬头冲熊文灿喊:“大人!火药库清空了,引线也埋好了——真要是饥民追上,咱们就把这山顶送他们当烟火!”
熊文灿点头,声音被风刮得破碎:“点火前看我旗号!我不挥旗,谁也不准先动手!”
夜色彻底压下来,火把连成一条弯曲的火龙,从山顶蜿蜒向山下。熊文灿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被风掀得鼓胀的营帐。他抬手,声音滚过人群:
“走!火把只照脚下,不许照天!到卫所之前,谁出声谁掉脑袋!”
回应他的是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响、骡子粗重的喷鼻和风声混在一起,像一口沉重的磨盘,缓缓向山下那道荒废的土墙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