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文灿攥紧刀柄,铁环在指根间咯咯作响。
一步、两步靴底踏碎干草,像踩裂薄冰。四周的火把原本只剩半尺残焰,此刻却“嗤”地一声,齐根熄灭。黑暗像黏稠的浆液,从帐篷顶端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他的脚踝、膝盖、胸口,直至把呼吸也封进喉咙。
死寂。
连风都停了。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撞击耳膜,却听不见营地该有的任何声息——没有鼾声,没有脚步,没有马嘶,仿佛整座大营被一只无形巨手连根拔起,扔进无底深渊。
忽然,“噗——”
第一支熄灭的火把重新亮起。火焰不是往日温暖的橙黄,而是幽绿,像坟场里飘出的磷光。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所有火把在同一瞬复活,连成一圈惨绿的火墙,把熊文灿困在中心。
火光投下的影子扭曲拉长,像无数条被拧断的脖颈。
他猛地转身,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就在绿焰背后,一双双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没有瞳孔,只有翻滚的猩红,像刚被撕开的伤口。它们悬在半空,没有眼睑,没有睫毛,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更近。
更近。
他能闻到腥甜的气味,像陈血混着腐肉,从那些眼睛里溢出,滴落在地,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钉子敲进颅骨。
绿焰忽高忽低,映出周围景象:
帐篷的帆布上渗出暗红手印,像有人从里面拼命抓挠;
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缝隙里爬出灰白的手臂,指甲漆黑,像被墨汁浸泡过;
空中飘荡着破碎的衣角,布条上绣着早已褪色的军徽,此刻却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尖叫。
熊文灿的掌心已被刀柄磨出血,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看见那些血红眼睛开始移动,像潮水般向他涌来。每一步,绿焰便跳动一下,仿佛心脏被无形之手攥住,随时会停止跳动。
最前排的眼睛几乎贴上他的脸。
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气息喷在皮肤上,像雪夜里的刀锋。
那双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扭曲、苍白、布满裂痕,像一面即将破碎的镜子。
“退!”
他想喊,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绿焰猛地拔高,照亮更远处:
无数同样的眼睛,层层叠叠,像血色的星辰坠落人间。它们无声地眨眼,每一次开合,都带走一丝温度,一丝呼吸,一丝活人的气息。
熊文灿的膝盖开始发抖,刀尖在地面拖出一串火星。
他意识到,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这是饥饿、死亡、绝望凝成的实体,正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
活人,不该踏进这片被黑暗吞噬的营地。
最后一支火把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绿焰陡然转为幽蓝,像深海里浮起的鬼火。血红眼睛在同一瞬闭合,又在同一瞬睁开,瞳孔里映出他惊惧的面孔。
然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只剩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要撞碎最后一层骨壁。
绿火猛地一蹿,像被无形之手拨弄,焰舌瞬间拉长成扭曲的蛇信。火墙之后,一张张惨白的脸孔缓缓浮现,面皮薄得几乎透明,青紫血管在皮下蠕动,像冻僵的蚯蚓。他们的眼眶深陷,黑得发亮的瞳孔里映着幽绿的火光,仿佛两口幽深的枯井,井底回荡着饥饿的回声。
最先探出的,是一双双染血的枯手。指甲缝里塞满泥土与碎肉,指尖的皮肤被寒风撕成碎片,露出森白的骨节。那些手指在空中痉挛地抓挠,像溺水者最后的挣扎,每一次开合都发出“咔哒咔哒”的骨响。指尖滴下的血珠落在绿焰上,发出“嗤嗤”的嘶响,腾起一缕缕腥甜的血雾。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扭曲的身影。成年人佝偻着背,肋骨在单薄的衣襟下根根分明,仿佛随时会刺破皮肤。他们的嘴唇干裂,血迹早已凝固成黑色的痂,喉咙里滚动的却是沙哑而统一的低语:“饿好累饿”声音像钝锯拉扯生锈的铁片,刺耳又绝望。
最让熊文灿肝胆俱裂的,是那些从火舌间爬出的孩子。他们瘦小的身体布满伤痕:有的脸颊被利器划开深深的口子,翻卷的皮肉间渗出黄白的脓液;有的手臂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断骨刺破皮肤,白森森地暴露在寒风里。一个小女孩拖着半截破布,布条上沾满黑红的血污,她每爬一步,伤口就撕裂一分,血珠滚落,在雪地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红花。她的嘴张得极大,却发不出完整的哭喊,只剩“咿呀咿呀”的断续哀鸣,像被掐住脖子的幼猫。
火焰突然暴涨,绿光瞬间转为幽蓝,映得那些脸孔更加惨白。火舌舔过他们的头发,发丝瞬间卷曲焦黑,却未燃尽,反而滴落黏稠的油脂,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一个少年的头颅从火焰中探出,半边脸已被烧得焦黑,露出鲜红的肌肉与森白的牙床,他却仍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熊文灿,咧嘴一笑,血沫顺着嘴角淌下,在下巴凝成冰凌。
绿火深处,更多的身影开始蠕动:有老人佝偻着背,脊椎骨节节节凸起,像一串畸形的念珠;有妇人怀里抱着早已干瘪的婴儿,婴儿的头颅不自然地垂落,脖颈只剩一层青紫色的皮相连。他们的身体互相挤压,发出骨骼错位的“咯咯”声,像一具具被粗暴缝合的破布娃娃,却又诡异地蠕动前行。
当最前排的手几乎触到熊文灿的靴尖时,绿火猛地一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那些惨白的脸孔在黑暗中定格,黑洞洞的眼眶里突然涌出暗红的血泪,顺着面颊蜿蜒而下,滴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一颗颗晶莹的血晶。寒风卷过,血晶发出细微的“咔嚓”碎裂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黑暗中啃噬着什么。
熊文灿的惨叫划破夜空,声音在幽蓝的火焰与满地血晶之间回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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