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背风处的林子里,几面残旗低垂,旗布被霜雪冻得像薄铁片,风一刮就“哗啦”作响。起义军的几名军官伏在乱石后,身上裹着半旧的毡衣,领口和袖口都结了一层冰碴。他们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紫,却没有一丝表情,像几块硬木雕出的人形,只露出一双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谷口。
谷口处,饥民的队伍正像一条被冻僵又突然活过来的黑蛇,缓慢却执拗地向前蠕动。他们衣衫褴褛,脚步踉跄,每一步都踩碎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叠着影子,像一层层黑色的潮水,随时会淹没那片灯火通明的大营。
军官们的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又很快散去。他们不说话,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为首的高个子军官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告诉他们,前面有热粥、有馒头,还有没冻硬的肉。”
旁边的人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又像是在把多余的情绪咽回肚子里。他们不需要更多的鼓动,只需要一句话——“前面有吃的”。这句话像火种,落在早已干透的柴草上,立刻就能燃起大火。至于这火会烧向哪里,会烧死谁,他们并不在意。
饥民的队伍越来越近,脚步踏起的雪尘在火把的光里飘浮,像一层薄薄的血雾。军官们的目光穿过这层血雾,落在那些火绳枪喷出的火舌上。枪声密集,火光闪烁,饥民的身影在硝烟里倒下,又有人从后面补上,像潮水被礁石拍碎,却永不停止。
高个子军官眯起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看着那些倒下的身影,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敲得更轻,节奏却更稳,仿佛在计算着什么。计算的不是胜利,也不是失败,而是这场杀戮能持续多久,能消耗掉多少条性命。
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帽檐上,很快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却没有人抬手去擦。他们的目光始终盯着下方,盯着那些饥民,盯着那些火绳枪,盯着那些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饥民,哪里都不缺。”高个子军官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他们自己会找到吃的,或者,自己成为吃的。”
他的话音落下,四周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枪声,和饥民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雪夜里交织成一首残酷而单调的乐章。
寒风像钝刀一样刮过山坡,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熊文灿站在土垒上,铁甲下的披风鼓成一面绷紧的帆。他的额角渗出冷汗,顺着眉骨滑进眼窝,却顾不上抬手去擦。四面都是黑压压的人影——饥民如潮,脚步踏碎薄冰,发出沉闷的裂响,像无数把无形的锤子敲在鼓膜上。
他猛地转身,声音劈开风雪的呼啸:“全线收缩!火绳枪手分三层,第一层跪射,第二层立射,第三层预备!缺口用虎蹲炮堵死,谁也不许退后半步!”
军令像铁锤砸进雪里,军官们立刻奔跑起来。火绳枪手迅速后退,枪托砸进冻土,溅起碎冰。虎蹲炮被推到高坡边缘,炮手们赤手搬动沉重的炮架,掌心被冰铁粘得通红,却没人敢停。黑黝黝的炮口对准坡脚,火绳被点燃,火星在风中狂舞,像随时会吞噬一切的鬼火。
“投石队!”熊文灿再次暴喝,嗓音嘶哑,“把营里还没清走的大石头统统撬出来!滚木、擂石,全给我搬到坡顶!谁挡路,就地斩!”
营内顿时沸腾。士兵们抡起铁锹、撬棍,撬动一块块半埋的巨石。石头滚落时发出沉闷的轰隆,震得地面微微颤动。有人用绳索套住更大的岩块,十几人合力拖拽,绳索勒进冻硬的掌心,血珠瞬间凝成冰渣。巨石被推上坡缘,雪尘四溅,像一头头苏醒的巨兽,静静等待坠落的命令。
“听我口令!”熊文灿拔刀指天,刀锋映着火光,“饥民再近十步,滚石齐下!火绳枪三段射,不许间断!谁敢放他们踏进营门,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被寒风撕碎,却像铁钉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膜。士兵们咬紧牙关,手指扣住扳机,目光穿过硝烟与雪雾,死死盯住那一层层逼近的黑影。山坡上的巨石开始晃动,铁锹与撬棍的撞击声、火绳燃烧的嘶嘶声、士兵粗重的喘息声,汇成一曲紧绷到极点的战鼓。
雪片落在滚烫的炮身上,瞬间化作白雾,又立刻被下一阵寒风卷走。营门之前,最后一道防线,像一条用铁与冰筑成的堤坝,等待决堤前的最后一刻。
山坡像一具倾斜的铁砧,雪与血在上面反复锤打。
巨石滚落的第一声轰鸣,便撕开了饥民的队形。磨盘大的岩块贴着雪面疾冲,碾过之处,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干柴折断。血雾在雪尘里炸开,残肢被压进泥雪,像被胡乱塞进破袋的枯枝。可后面的脚步只是短暂地踉跄,随即又踏过尚且温热的残骸,继续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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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绳枪的火光在坡顶连成一条锯齿。铅丸撕裂寒风,钻进饥民的胸膛、肚腹、面门,带出一蓬蓬暗红的碎屑。最前排的人被冲击力掀翻,像破布般滚下山去,却在滚落途中又被另一波饥民踩住、跨过。没有人停顿,没有人回头。他们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井底映着死亡,却没有一丝波澜。
雪坡很快被染成斑驳的红。饥民的脚掌冻得青紫,踏在冰上却感觉不到冷,只感到一种迟钝的钝痛——那痛提醒他们,自己还活着。活着就要往上爬,爬向枪口的火光,爬向滚石的阴影,爬向任何一处可以结束饥饿的地方。
第二轮巨石滚下,带着雪崩般的轰鸣。饥民的队伍像被刀割的麦浪,一排排倒下,又一排排涌起。有人被巨石拦腰截断,上半身还在雪里爬动,手指抠进冻土,拖出一道道血痕;有人被火绳枪打碎了膝盖,却仍用双手扒着雪坡,像一条被剁了尾巴的虫子,执拗地向前蠕动。
坡顶的士兵开始后退。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恐惧——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饥民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麻木。他们看着枪口的火光,看着滚石的阴影,像是看着一扇终于敞开的门。
“再装药!”军官的吼声被寒风撕碎。火绳枪手的手指僵硬,却仍机械地把火药塞进枪膛。第三轮枪响,饥民的浪潮被削去一层,却又立刻被下一层填补。雪地上,尸体与活人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还呼吸,谁已冰冷。
最靠近坡顶的一名饥民,胸口被铅丸洞穿,血顺着破衣流下,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线。他却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脸,像是对终于到来的死亡表示感谢。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坡顶的枪管,却在指尖触到火绳的瞬间,被另一颗铅丸掀翻。
雪还在下,血还在流。饥民的队伍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带,缓缓地向坡顶蠕动。他们的脚步沉重,却坚定;他们的眼神空洞,却温柔。在他们眼里,死亡不再是尽头,而是一种解脱,一种终于能从饥饿中挣脱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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