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雪覆在山坡上，踩下去便溅起灰白的尘泥。火绳枪队沿着缓坡排开，铁靴踏碎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前排士兵单膝跪地，枪托抵肩，火绳在寒风里闪着暗红的光；后排士兵半蹲，枪口微微上扬，像一排沉默的铁刺。带队军官站在最前，披风被风掀起，露出腰间一排整齐的纸包火药，他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仍旧清晰——
“听我口令！枪口向上，先放一排空枪！再敢前冲，就照腿打！”
饥民的队伍已在坡脚停下，像一条被冻住的河。他们衣衫褴褛，肋骨在破布下根根分明，眼里却燃着饿狼般的绿光。有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枯枝摩擦；有人把冻裂的手掌贴在雪里，似乎想抓住一点湿意。最前排的饥民脚尖几乎踩到枪口，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军官抬手，火绳枪队同时拉绳，金属击铁声连成一片。轰——一排白烟腾起，震得坡顶积雪簌簌落下。空弹掠过人群头顶，在远处炸出沉闷的回响。饥民们被震得踉跄，却只是抬头，目光穿过烟雾，死死盯着士兵身后那口大铁锅——锅里空空如也，连一丝蒸汽都没有。
“再向前一步，就真打！”军官的声音拔高，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火绳再次点燃，枪口对准了饥民的膝盖。饥民们仍旧不动，像被钉在雪地里的影子。雪片落在枪口，瞬间融化成水，顺着铁管滴落，砸在冻土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山坡上的风更急了，火绳的光在风中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士兵们的手指僵在扳机上，饥民们的呼吸在寒雾里凝成一团团白雾。两排目光对峙，一边是铁与火，一边是骨与血，中间只隔着一道越来越薄的雪线。
枪声像一记闷雷滚过山谷，白烟腾起，硝烟味混着血腥，在寒风里久久不散。前排的饥民被铅丸撕开胸膛，血花溅在雪地上，像一簇簇骤然绽放的暗红梅花。他们倒下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发出短暂的闷哼，身体重重砸进泥雪，溅起的雪沫很快就被温热的血染成粉褐。
后面的饥民却只是微微抬眼，目光空洞而迟钝，仿佛那倒下的只是几块挡路的石头。他们继续迈步，鞋底拖过血迹，发出黏腻的“咯吱”声，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雪片落在他们脸上，与溅起的血珠混在一起，顺着干裂的嘴角滑进嘴里，他们却连舔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火绳枪手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火绳在风中忽明忽暗。第二轮枪响，又是一片血雾。饥民像被镰刀割倒的麦秆，一排排倒下，却没有人后退。他们的脚步沉重而机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更深的血印。有人被击中膝盖，扑倒在雪里，却用双手扒着地面，拖着残腿继续向前爬，指甲抠进冻土，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士兵们的脸色开始发白，有人下意识后退，靴子踩到后面同伴的脚，引起一阵慌乱的碰撞。火绳枪手们重新装填，手指却因寒冷和恐惧而僵硬，药粉洒落在雪地上，像一层细白的霜。军官的声音撕裂般响起：“瞄准！一个也不许放进来！谁退后一步，军法从事！”
饥民的队伍却像一条没有知觉的巨蛇，被枪火撕开的缺口立刻被后面的人填补。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血从他们的衣襟、袖口、裤脚滴落，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像一条条蜿蜒的蛇，缓缓爬向大营的栅栏。
士兵们的呼吸变得急促，有人开始干呕，有人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饥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而整齐，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军官的吼声已经嘶哑，却依旧无法掩盖士兵们眼中的恐惧。那些麻木的眼神，那些蹒跚却坚定的脚步，比任何武器都更让人感到绝望。
雪还在下，血还在流，饥民还在向前。他们像一群被饥饿驱使的幽灵，穿过枪林弹雨，穿过死亡，穿过士兵们最后的防线，一步步逼近大营的栅栏。
暮色被火光撕得支离破碎。熊文灿掀帐而出，狐腋大氅在寒风里猎猎翻飞，像一面仓促升起的战旗。他的靴底踏过结霜的泥地，发出碎冰般的裂响。营门口，饥民的影子已逼近栅栏，枯枝般的身体连成一道灰黑色的浪潮，眼里闪着饥饿的磷火，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木栅撕成碎片。
“全军列阵！”
他一声暴喝，嗓音在雪夜里炸开。营内的鼓手来不及擂鼓，直接抡起鼓槌猛敲铜锣，锣声急促如骤雨。火绳枪手从各处帐口涌出，铁靴踏得地面微微震颤。他们半跪、半蹲、半立，三排错落，枪口齐刷刷指向营外。有人咬开火绳药包，硫磺味瞬间弥漫；有人把通条插回腰间，双手托枪，指节因寒冷而发白。
虎蹲炮被七八名炮手合力推出，铁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隆。炮手长一声令下，粗黑的炮口被抬高，对准了饥民最密集的地方。火盆被端来，炭火映得炮身暗红，像一头苏醒的凶兽。炮手把火绳凑近药池，火星噼啪四溅，随时会引燃膛内铅弹。
“前排——点火！”
校尉的口令短促而冷硬。第一排火绳枪手齐刷刷把火绳按入药池，青烟腾起，枪口在火光中闪出幽蓝冷芒。饥民的浪潮仍在逼近，脚步踏破薄雪，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
熊文灿站在炮旁，单手按住炮身，指节因用力而发青。他的目光穿过火光，与饥民空洞的眼神短暂相接，随即转向更远处的黑暗。
“放！”
他一声令下，火绳枪齐吼，虎蹲炮怒吼。硝烟瞬间吞噬夜色，铅弹在饥民最前排撕开一道血口。雪地上溅起暗红的浪花，残肢断臂在火光中飞旋。饥民的浪潮被生生削去一层，却仍有更多人踏过同伴的躯体，继续向前。
“第二排——点火！”
口令再次炸响。火绳枪手迅速退后，第二排上前，动作如机械般精准。炮手则忙着清膛、装药、填弹，铁铲与铜刷碰撞出清脆的金属音。熊文灿的披风被炮口喷出的热浪掀得鼓起，他的声音在硝烟里变得沙哑却更加坚定：
“今日若退，明日便无营可归！打穿他们，才能回家！”
枪声、炮声、风声、饥民的脚步声，在雪夜里混成一片。火光映出士兵紧绷的下颌，映出熊文灿冷峻的侧脸，也映出营地最后一道木栅在寒风中微微摇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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