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内,灯火摇曳,将陆琯沉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石桌上的两堆灰白粉末,与那最后一点孤零零的石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便是机缘,也是束缚。
“【养石之法……】”
陆琯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识海中,麹道渊那带着一股古老韵味的魂念,缓缓流淌开来。
“【不错,正是养石之法。诸灵元石的‘混乱’根性,既是它的缺陷,也是它的造化所在。既然其内五行灵气可以随机重组,便说明它们并非顽固不变,而是可以被外力所干预的】”
陆琯的念头急转,立刻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麴老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主动创造一种环境,让这元石内的灵气,朝着我们想要的方向转化?譬如,朝着木灵气的方向转化?】”
“【正是此理。所谓养石,并非凭空创造,而是‘诱导’与‘同化’。你需要一个足够精纯、强大的同属性灵气源头,作为引子,或者说‘模本’】”
麹道渊的魂念中透着一股赞许之意。
“【通过特定的法诀,将这引子的气息,持续不断地渗透进元石之内。元石中混乱的五行灵气,便会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渐渐向这个‘模本’靠拢,模仿其形态,最终被其同化,转化为同一属性的灵气】”
麹道渊的魂念微微一顿,继续解释道。
“【这个过程,就像是教化蒙昧的顽童,需要耐心,也需要一个好先生。而你的阴木葫芦,尤其是其内蕴藏的本源青气,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先生’之一】”
听闻于此,陆琯的心念便落在了木葫之上。
阴木葫芦,其本身便是木属灵气的极致凝聚之物,尤其是其内蕴含的本源青气,更是纯粹到了极点。
用它来当引子,确实再合适不过。
“【需要何种法诀?】”
陆琯直接问到了根本之处。
“【老夫传你的《青玉赋》总纲中,便有相关记载。此法名为‘元化归一’,并非什么高深杀伐之术,而是一门打磨元石属性的诀窍。你且听好……】”
随即,一段晦涩古朴的法诀,伴随着一幅幅灵气运转的路线图,直接在陆琯的识海中显现、流淌。
这段法诀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其核心要义只有一个:共鸣。
以阴木葫芦的本源青气为弦,拨动诸灵元石内那可能存在的微弱木灵气,与之产生共鸣。再以此共鸣为根基,如春风化雨般,徐徐蚕食、转化其他的四行灵气。
陆琯默默将法诀记下,在识海中反复推演了数遍,确认再无遗漏,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看着桌上那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石屑,沉声问道。
“【麴老,此法虽妙,但晚辈仍有一事不明】”
“【讲】”
“【既是以阴木葫芦的青气为引,想必这个过程,对葫芦本身亦有不小的消耗吧?】”
麹道渊的魂念中带上了一丝笑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及此处。
“【你小子,总能看到事情的另一面。不错,‘元化归一’之法,本质上是以本源青气,去消解元石中等量的驳杂灵气,使之渐渐转为木灵气。这个过程,必然会有损耗】”
“【一块元石内,若木灵气本就稀少甚至没有,你要将其余九成甚至更多的金、土、水、火之气尽数转化,葫芦自身付出的青气,必然是天文数字。
换言之,就算你同化成功了,木葫支出去的本源青气,可能比吸收转化后的元石所收获的本源还要多。那这就是一笔亏本的买卖,更何况此法对神识的消耗亦是不少】”
麹道渊将其中利害剖析得明明白白。
“【总的来说,便是要以最少的青气,来同化最多的驳杂灵气,使元石的整体属性呈现木属,再通过阴木葫芦吸收,方能有所增益】”
陆琯缓缓点头,这与他方才的猜测一般无二。
若阴木葫芦本源充盈,这点损耗自然不算什么,甚至可以当做一种打磨提纯的手段。
可如今,阴木葫芦本身就因血泣渊一战而元气大伤,表面枯败,处于本源枯竭的边缘,哪里还有多余的本源去“教化”这些顽石?
这就像一个穷困潦倒的教书先生,自己都饿着肚子,却要去教化一帮桀骜不驯的富家子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
陆琯的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当务之急,并非是立刻着手‘养石’,而是要先想办法,恢复阴木葫芦自身的本源。待其恢复个三四成,有了些家底,才能开始这‘以本换末’的生意】”
“【正是如此】”
麹道渊对陆琯的清醒判断很是满意。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麹道渊话锋一转,魂念中带上了一种莫名的意味。
“【老夫当年只有一葫在身,只能用这等办法。而你不同,你身负双葫,五行之中,水能生木。
据我所知,同源而生的灵葫之间,亦有相饲的说法,相互之间可以用本源滋养对方,这可比精打细算的养石要容易得多,也更为直接】”
麹道渊的魂念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遗憾与艳羡。
“【当然,老夫也只是听闻,从未亲眼见过,更不曾试过。毕竟,能得其一已是天大的造化,身兼两者……更是闻所未闻】”
身为阴木葫芦前一任的执掌者,他只有阴木葫芦,根本没有多余的五行灵葫可以给他借力。他能想到的,也只有“元化归一”那种古拙的办法。
说到底,麹道渊还是羡慕陆琯有双葫傍身,可以互补本源。
然而,陆琯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麴老也着实不必羡慕晚辈。您老所讲的相饲之法,晚辈自是晓得,并且……早已试过】”
陆琯坦言道。
“【在闭关的那一甲子内,晚辈也曾想利用阙水葫芦的本源去补贴阴木葫芦的本源,但……收效甚微】”
“【不应该啊!】”
麹道渊的魂念猛地波动了一下,显然这个结果让他大感意外。
“【五行相生,此乃天道至理。阙水真源何其精纯,按理说,用以滋养枯败的阴木葫芦,应是事半功倍才对!】”
陆琯的思绪回到了当年闭关的幽暗洞府中。
“【当时在药鼎派遗迹穿梭之后,晚辈身负重伤,阴木葫芦也因护主而本源耗尽,晚辈便想到了此法】”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缓缓叙述。
“【晚辈引动阙水葫芦的真源,将其小心翼翼地渡入阴木葫芦之内。起初,阴木葫芦确实有所反应,枯败的表面泛起一丝生机,但这种生机转瞬即逝】”
“【那些精纯的水行本源,进入阴木葫芦后,并未如预想中那般转化为木行本源,而是……就那般消散了。似泥牛入海,只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便再无声息】”
“【晚辈反复尝试了多次,结果都是一样。一连消耗了数百滴阙水真源,阴木葫芦的本源也不见丝毫增长,晚辈唯恐损及阙水葫芦的根基,只得作罢】”
房室内,就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天道至理,为何在此处却行不通?
良久,麹道渊的魂念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此事……确有蹊跷。或许,是缺少了某种关键的‘媒介’,又或者,两葫的本源之间,还存在着某种我们所不知道的隔阂】”
陆琯心中也是疑云重重。
这个问题,比如何“养石”更加根本,也更加棘手。
一人一魂又探讨了大半天,终究是毫无头绪。
天光已从窗棂透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鱼肚白。
“【罢了,此事急也无用】”
陆琯站起身,将桌上的石屑与粉末收拾干净,收入一个玉盒之中。
“【眼下,还是先处理好凡云城之事。无论是修补阴木本源,还是滋养您老的残魂,都需要大量的灵石与天材地宝】”
他的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邃。
麹道渊的魂念也沉寂了下去,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重新回到阴木葫芦中调养。
陆琯推开房门,清晨的凉风拂面,带着缕缕草木的清新。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辨明了方向,便迈步朝着杨泰所居的院落行去。
今日,那场关乎谢家、杨氏商行乃至整个凡云城未来格局的谈判,即将开始。
而他,陆通,将作为其中一个无足轻重,却又至关重要的角色,悄然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