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满月色,凉风习习。
自杨泰的书房而出,陆琯沿着回廊缓缓行向自己的别院。
飞檐下的灯笼投射出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忽长忽短。
识海中,麹道渊那带着一丝沧桑的魂念悠悠响起。
“【你让杨泰去见那谢仲陵的祖父,言说谢家传承重于灵石,杨氏商行可与其共患难。此计釜底抽薪,倒是狠辣。不过,你似乎颇为看好这杨泰?】”
陆琯脚步未停,心中平静回应。
“【麴老,谈不上看好,只是几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他的思绪在清冷的夜风中异常清晰。
“【如今的谢家,正如您所见,已是风口浪尖上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我虽能提点一二,却不可能时时待在凡云城,总有力所不及之处】”
“【烈火盟贪婪,万毒教狠毒,这两家皆是豺狼,与之为谋,无异于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陆琯想起了飞舟上的种种。
“【杨泰此人,虽也是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但行事作风尚算稳妥。飞舟之上,他面对毒气侵扰,并未舍弃那些低阶修士,处置也算得当,至少底线尚在。谢家与其合作,即便被占些便宜,根基却不至于动摇】”
他又想起了昔年的旧事。
“【至于凡云城本地的汪、薛两家。早年我受人之托调查一桩旧案,与那时的汪家家主汪秉德有过一面之缘,其人行事霸道,观感不佳。而薛家能与万毒教这等声名狼藉的教派搅合在一起,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相比之下,杨氏商行还算是个可以打交道的对象】”
麹道渊沉默片刻,魂念中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也算是从一堆烂萝卜里,挑了个还没烂透心的】”
陆琯心中并未反驳,这话说得倒也贴切。
他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且,一个能长久安稳存续下去的谢家,才能更好地为我收集诸灵元石】”
这才是他布局的根本目的。
提及元石,陆琯心中一动,一个困扰他许久的疑问浮上心头。
“【麴老,当年您补齐阴木葫芦的本源,可是动用了诸灵元石?】”
“【不错,大半是靠了元石之力,少数则是抽取了一些积年灵植的木源】”
麹道渊的回答很干脆。
陆琯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可是……晚辈不解】”
他回忆起在极西之地,获得那批元石时的情景。
“【在极西之地,晚辈也曾尝试过,将元石贴近阴木葫芦,但它毫无反应,远不像阙水葫芦那般,会主动汲取其中气息。晚辈当时还以为,阴木葫芦对此物并无兴趣】”
麹道渊的魂念中透出一股“果然如此”的意味。
“【看来,你对这诸灵元石的根性,尚一无所知】”
“【根性?】”
陆琯喃喃自语,脚下已行至自己所居的小院门前。
推门而入,院中寂静无人。
陆琯随手在院门和房门上布下两道简单的禁制,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这才走入室中,在石桌前坐下。
他心念一动,三块形态各异的石头出现在桌面上。
这正是他刚从谢家取回的诸灵元石。
三块石头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不过枣核一般,表面灰扑扑的,看不出丝毫特异之处,灵气波动也极为内敛。
“【将它们一一贴在葫芦上试试】”麹道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琯依言,唤出体内木葫,拿起那块最小的元石,轻轻贴在木葫葫肚之上。
一息,两息……
毫无动静。
阴木葫芦古朴依旧,仿佛只是贴上了一块凡石。
陆琯心中疑惑更甚,这与他在极西之地的尝试结果一般无二。
他又拿起第二块,约莫有鸡蛋大小的元石,重复了方才的动作。
就在元石与葫芦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阴木葫芦那枯败的表面猛地泛起一圈幽幽的青光,一股强大的吸力自葫芦口传出,牢牢吸住了那块元石。
元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灰白、干瘪,仿佛内里的所有精华都被瞬间抽干。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咔嚓”一声轻响,那块元石便化作一堆细腻的灰白粉末,自葫芦表面滑落,洒在石桌上。
而吸收了元石的阴木葫芦,表面灰败的枯绿色泽似乎褪去了一丝丝,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生机。
陆琯眼神一凝,又拿起最后那块最大的元石贴了上去。
同样的情景再度上演。
青光一闪,吸力涌现,不过五六个呼吸,那块拳头大小的元石也步了后尘,化为一捧更大的粉末。
阴木葫芦上的生机又浓郁了几分。
陆琯看着石桌上那唯一一块“幸存”的枣核大小的元石,又看了看两堆灰白的粉末,陷入了沉思。
“【这……当真怪哉】”
他明明记得,当初在驼铃驿,他将所有元石都试了一遍,阴木葫芦均是毫无反应。
为何谢家找来的这三块,其中两块便可吸收?
“【既然此物能被木葫吸收,那剩下这一块,又作何解释?】”
陆琯仍旧不解。
麹道渊的魂念中带着些许笑意。
“【你将剩下的那一小块,再用灵力分割成更小的两半】”
陆琯闻言,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他并起食中二指,指尖一簇晶蓝色光芒凝聚,化作一道薄如蝉翼的水刃。
没有丝毫烟火气,水刃对着那块枣核大小的元石轻轻一划。
悄无声息间,坚硬的元石应声而裂,被精准地分成了大小相若的两半。
“【再试试】”
陆琯拿起其中一半,贴向阴木葫芦。
这一次,熟悉的吸力再次出现,那一小半元石瞬间被吸干,化为粉末。
而当他拿起最后剩下的那一丁点元石贴上去时,阴木葫芦却又恢复了那种毫无反应的状态。
陆琯怔怔地看着手中最后那点石子,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想脱口而出。
“【莫非……这诸灵元石之内,五行灵气并非均衡?其内各种属性的灵气含量有多有寡,而阴木葫芦只对其中蕴含木灵气居多的元石才有反应?】”
“【说对了一半】”
麹道渊赞许道。
“【其实,诸灵元石的根性,便是‘混乱’二字】”
“【混乱?】”
“【不错。此石乃是天地生成的一种奇物,其内五行灵气混杂一团,不成体系,且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微妙的流转变化。更奇特的是,每一块元石,无论大小,都可以看做一个独立的个体】”
麹道渊缓缓道来。
“【以你方才切割前的那块元石为例,在那个瞬间,它内里或许是金、土二气占了上风,木灵气微乎其微,故而为阴木葫芦所不喜】”
“【可当你将其切割之后,它便从一个‘个体’,变成了两个全新的‘个体’。在这新生的瞬间,两块小元石内的五行灵气会发生一次剧烈的重组与排列】”
“【这个过程,是随机的。有可能其中一块,木灵气恰好占据了主导,便能为阴木葫芦吸收。而另一块,则可能是水灵气或是火灵气居多,阴木葫芦自然还是不理不睬】”
麹道渊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有一点不变。切割之后,新生元石内蕴含的灵气总量,也只有切割前的一半】”
原来如此!
陆琯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尽数解开。
他终于明白,为何当初自己会觉得元石对阴木葫芦无用。
不是无用,而是自己运数不好,那一系元石中,恰好没有一块是木灵气占优的。而自己当时也不知其中玄妙,更未曾想过将其切割一试。
可随即,一个新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
陆琯看着桌上那最后一点无法吸收的石屑,眉头再次紧锁。
“【麴老,若按您所说,倘若一块元石内蕴含的木灵气一直很少甚至没有,以别的灵气为主导,那我便一直将其切割下去,总能切出一块木灵气占优的吧?】”
“【理论上,可行】”
麹道渊沉吟道。
陆琯的脸色却不见喜色,反而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笑。
“【可行,却不划算】”
“【您老也说了,每切割一次,灵气总量便会减半。若是我时运不佳,将一块拳头大小的元石,切成指甲盖大小才侥幸切出一块木属性的。
那其中蕴含的木灵气,不知打了多少对折,怕是早已十不存一。如此损耗,对于修复阴木葫芦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笔账,陆琯算得清楚。
这种方法,太过看天吃饭,效率极低。
“【呵呵,你小子,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麹道渊的魂念中透着一股“孺子可教”的欣慰。
他没有再卖关子,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陆琯心神剧震的词。
“【所以,想要高效利用这诸灵元石,便不能靠这等撞运气的蠢办法】”
“【自古以来,便有‘养石之法’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