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和的出现,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头,让原本混乱绝望的甲板,瞬间荡开了一圈涟漪。
“妙手庐”的名头,在南荒百越州一带颇有分量,虽非什么顶尖大派,却以一手精妙的医道法门闻名,专解各种奇毒怪症。
杨泰眼中熄灭的火焰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潘玉和面前,不顾自己筑基后期的身份,深深一揖。
“【还请潘老出手相救!杨某感激不尽,事后必有重谢!】”
潘玉和摆了摆手,神情严肃,并无半分居功自傲的模样。
“【杨管事客气了,救死扶伤,本是医修本分。只是此毒阴诡,老夫也只能说尽力一试】”
“【以阳火强催,无异于抱薪救火。此毒与灵力共生,遇强则强,一旦被阳火之力点燃,便会反噬宿主精血,化为焚身之焰,确是取死之道】”
潘玉和的话语不响,却字字清晰,彻底宣判了裴辛丹方的死刑,也让众人对他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老夫需要一名中毒尚不算深,且意志坚定的道友配合】”
潘玉和环视一周,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一名面色灰败,但眼神尚有神采的杨氏护卫站了出来。
“【潘先生,我!我还能撑得住!】”
潘玉和点了点头,示意他在甲板中央盘膝坐下。
他并未像裴辛那般架设丹炉,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一套长短不一的银针,每一根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潘玉和神情专注,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并指如电,精准地刺入了那名护卫头顶的百会穴。
没有剧烈的灵力波动,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风拂过。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转眼间,数十根银针便布满了那名护卫的上半身,封锁了他周身各大经脉要穴。
潘玉和的手法极为老道,下针稳、准、狠,看得一众修士暗暗称奇。
“【老夫先以‘锁元针’封住你体内灵力流转,暂缓毒素与灵力结合,再以药力将其引出】”
潘玉和一边解释,一边看向杨泰。
“【杨管事,我需要碧心草、三叶青、还有蛇涎果……】”
他一连报出七八种药材,皆是清热解毒之物。
“【有!库里都有!快去取!】”
杨泰此刻已然是将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挥手下令。
很快,药材备齐,潘玉和当场取出一只药钵,将数种药材依次放入,以灵力催动,迅速捣成一碗碧绿色的粘稠药液。
药液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草木之气,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服下它】”
那名护卫毫不犹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散入四肢百骸。
众人紧张地看到,那名护卫原本灰败的皮肤之下,开始有一缕缕极淡的黑气缓缓浮现,并顺着经脉,朝着他指尖的方向汇聚而去。
“【有效!真的有效!】”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甲板上再次升腾起希望。
杨泰更是激动地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那护卫的身体变化。
潘玉和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双手掐诀,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银针,引导着那些被药力逼出经脉的毒素。
黑气越聚越多,在那护卫的十根手指末端,凝聚成了十颗米粒大小的漆黑液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快!取玉瓶来,毒气即将离体!】”
潘玉和低喝一声。
一名护卫连忙递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白玉瓶。
眼看那十颗漆黑液滴就要从指尖滴落,异变陡生!
那即将离体的黑气,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猛地一颤,竟又缩回去了一分。
紧接着,那碧绿药液带来的清凉感迅速消退,黑气竟开始反向侵蚀,试图重新钻回经脉之中。
盘坐的护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又灰败了下去,甚至比之前更加难看。
“【不好!】”
潘玉和脸色大变,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银针之上,全力催动法诀。
“【给我出来!】”
银针嗡嗡作响,那黑气被逼得再次向指尖涌去,可无论如何,总是差了那么一丝,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阻隔,就是无法彻底脱离肉身。
药力在迅速消耗,黑气与药力陷入了僵持的拉锯战。
潘玉和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知道,一旦药力耗尽,毒素反扑,这名护卫的下场,恐怕比那陶副队好不了多少。
甲板上刚刚升起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再次变得摇摇欲坠。
杨泰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就在潘玉和快要支撑不住,满场再次陷入死寂之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潘先生的医道精妙,思路也是对的,以药力包裹毒素,再将其引出体外,是为正法】”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说话的正是那名专精矿石之道的天虞散修,陆通。
陆琯并未理会众人惊疑的目光,只是看着潘玉和,继续说道。
“【只是此毒太过阴诡,寻常草木药力虽能将其引动,却少了一股将其彻底包裹、剥离的精纯之力,故而功亏一篑】”
潘玉和闻言,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对方竟一语道破了他此刻面临的窘境。
“【道友有何高见?】”
他喘着粗气问道,维持法诀已是极为吃力。
陆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杨泰,平静道。
“【杨管事,可否取一截‘百枯藤’来?】”
“【百枯藤?】”
杨泰一愣,这是一种颇为常见的低阶灵植,性枯败,多用于一些特殊的炼器辅材,从未听说能用作解毒。
但此刻,他已是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立刻命人取来。
陆琯接过那截干枯如柴的藤蔓,走到潘玉和身前。
他看了一眼那只还剩下小半碗药液的药钵,伸出两指,看似随意地将百枯藤捻碎。
碎屑簌簌落下,融入碧绿的药液之中。
就在藤蔓碎屑落入药钵的瞬间,陆琯的指尖,一滴晶莹剔透、几乎与周遭水汽融为一体的液珠,悄无声息地随着那些碎屑一同滴落。
正是阙水真源。
此物至净,一滴入碗,那小半碗原本色泽已经有些黯淡的药液,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其碧绿之色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鲜活,仿佛一块上好的翡翠融化其中,一股远超之前的精纯水行灵气荡漾开来。
潘玉和离得最近,感受也最为真切。
他瞳孔骤然一缩,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这绝非百枯藤能有的效果!
这股气息……纯净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琯,却只看到张平静的面庞。
“【潘先生,再试一次,时辰拖不得】”
陆琯淡淡说道。
潘玉和心中念头急转,但看着那名护卫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他一咬牙,不再犹豫。
他接过药钵,将剩余的药液尽数灌入那护卫口中。
药液入口,效果立竿见影!
那股原本与黑气僵持不下的清凉药力,此刻仿佛化作了一支无坚不摧的大军,瞬间将那些顽抗的黑气彻底包裹、吞没!
盘坐的护卫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极度舒畅的神情。
随后,众人便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十颗漆黑如墨的液滴,再无半分迟滞,从那护卫的十根指尖纷纷被“挤”了出来,精准地落入了下方的白玉瓶中。
瓶口刚一盖上,瓶身便传来“滋滋”的腐蚀声,可见其毒性之烈。
而那名护卫,在毒液离体的瞬间,全身一软,瘫倒在地,虽然气息萎靡,但脸色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血红,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命,救回来了!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欢呼。
杨泰一个箭步冲上前,探查了护卫的鼻息和脉搏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他转身对着潘玉和与陆琯,竟是再次深深一揖。
“【多谢潘先生!多谢陆道友!两位的救命之恩,杨某没齿难忘!】”
潘玉和摆了摆手,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收回银针,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只被陆琯用过的药钵,又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早已退回人群中的陆琯。
百枯藤……
他行医近百年,从未听闻此物有这等神效。
那股精纯到极致的水行灵力,才是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