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之上,气氛由先前的死寂,转为一种病态的亢奋。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愿意与否,都死死汇聚在那口被灵火烧得通红的炼丹炉上。
裴辛站在炉前,神情专注到了极点,手法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卖弄。
他时而打出一道繁复的法诀,引得炉中灵火“呼”地冲起数尺之高,焰光映得他脸庞忽明忽暗。
时而又捻起一株灵药,口中高声念叨,详述其药性与珍稀,再干净利落地投入炉中。
“【此乃‘御阳花’,生于火山熔岩缝隙,吸纳地火之精,至阳至刚!】”
“【此物为‘火蜥内丹’,取自筑基妖兽,其火毒之力,正是那阴损气息的克星!】”
一株株阳火属性的灵药,在杨泰毫不吝啬的供应下,化作精纯的药液,在丹炉内翻滚融合,散发出愈发灼热的气息。
杨泰站在不远处,面色凝重,一双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中紧紧攥着,指节已然发白。
烈火盟的赫连山依然抱着臂膀,靠在船舷的另一侧,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但那不时瞟向丹炉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人群之中,唯有陆琯,依旧垂首静立,如同一尊没有情绪的石雕。
他的神识,比任何人的眼睛都看得更为清楚。
丹炉内那股狂暴的阳火之力与数十种药性正在野蛮地交融,也预示着它们即将铸成一个何等致命的错误。
一个时辰后,随着裴辛一声长喝,他猛地一拍丹炉!
“嗡——”
炉盖应声冲天而起,三颗龙眼大小、通体红到发紫的丹药,裹挟着股灼人的气浪,旋转着飞出。
“【成了!‘焚血融元丹’,成了!】”
裴辛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一把将三颗丹药抄入手中,高高举起,仿佛托举着全船人的性命。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裴先生玄乎其技!真乃神人也!】”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不少修士激动得热泪盈眶,看向裴辛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感激与崇拜。
杨泰一个箭步抢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裴先生,此丹……】”
“【杨管事放心!】”
裴辛傲然一笑,将其中一颗丹药递了过去。
“【此丹药力霸道无匹,服下后,丹田如烘炉,经脉似火道,足以将那区区阴损毒气焚烧成虚无!只需找一人试药,便知分晓!】”
话音刚落,一名杨氏商行的护卫便踉跄着走出。
此人正是陶副队,他中毒最深,脸色灰败如死人,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大管事,属下愿试药!】”
陶副队眼神决绝,声音沙哑。
杨泰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手下,眼中闪过浓浓的不忍,但最终还是化为一丝决然,沉重地点了点头。
陶副队接过丹药,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口便吞了下去。
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丹药入腹,陶副队的身躯猛地一震。
下一刻,一股肉眼可见的赤色气浪从他体内爆发开来,他原本灰败的脸色以惊人的速度涨得通红,最后竟化为一种不正常的猪肝之色。
“【好!好强的药力!】”
一名修士看到这般景象,忍不住失声惊呼。
众人看到,陶副队周身灵力开始剧烈波动,原本萎靡的气息节节攀升,仿佛那股纠缠不休的灰败毒素,正在被这霸道的阳火之力节节逼退。
裴辛抚着胡须,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然而,站在人群中的陆琯,却不易察觉地,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是驱逐。
而是……点燃。
果然,就在众人以为奇迹即将发生时,陶副队脸上那诡异的红色忽然一滞,紧接着,一抹抹黑气自他皮肤下浮现,迅速将红色覆盖,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紫黑。
他双目猛地圆瞪,眼球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尖锐得刺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他猛地伸手扼住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皮肉,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皮肤之下,一条条黑色的筋脉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疯狂扭动、凸起,似乎要撑破皮肉钻出来。
“噗!”
他猛地张口,喷出的却非言语,而是一滩漆黑如墨的逆血!
那黑血如同强酸,落在甲板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坚硬的铁木甲板被灼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窟窿,散发出刺鼻的焦臭。
“【怎么回事?裴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杨泰大惊失色,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厉声喝问。
裴辛也彻底懵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不可能!古籍有载,至阳克至阴,此乃天理,怎会……】”
他的话还未说完,异变再生!
“腾!”
一缕诡异的血色火焰,毫无征兆地从陶副队的毛孔中窜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千百缕血焰,瞬间便将他整个人点燃!
“【啊啊啊啊——!】”
陶副队在血火中疯狂地扭动、挣扎,发出最后不似人形的哀嚎。
他身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血焰烧灼、融化,化为一股股黑烟,露出森白的骨骼,可就连骨骼,也在这诡异的火焰下迅速焦黑、脆化。
他不再像一个人,更像一个在血色火焰中挣扎的焦黑鬼影。
人不人,鬼不鬼。
不过短短数息,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团血焰猛地一收,最后“噗”的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原地,只剩下一滩人形的灰烬,被高空的罡风一吹,散去了大半,连一丝残魂的气息都未曾留下。
形神俱灭。
甲板上,寂寥一片。
方才的欢呼与希望,此刻显得无比的荒诞与讽刺。那阵风吹散的灰烬,如同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冰冷刺骨的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瞬间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假的……丹方是假的!】”
“【他害死了陶副队!他是个骗子!他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完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绝望的哭喊声、愤怒的咆哮声、惊恐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甲板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几名与陶副队交好的卫队修士,双目赤红,嘶吼着便要朝裴辛扑去。
裴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后退,一屁股瘫坐在地,面无人色,裤裆处传来一阵骚臭,口中只是颠三倒四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古籍上不是这么写的……不可能……不可能的……】”
杨泰呆立在原地,看着那片被风吹散的灰烬,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若非身旁的护卫及时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他的眼神,从震怒,到悲痛,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就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之中,一个平静却清晰的声音,忽然从人群的另一侧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以阳火炼阴毒,本就是谬论】”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穿百越州特色服饰,面容遍布褶痕,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中年修士,缓步从人群中走出。
他看也不看瘫倒在地的裴辛,只是走到那片被黑血腐蚀的甲板前,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残迹,放到鼻尖轻嗅。
一名来自百越州的修士看到此人,忽然失声惊呼。
“【是潘先生!百越‘妙手庐’的潘玉和潘先生!他不是丹师,是位医修!】”
此言一出,甲板上的混乱,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些许。
所有绝望的目光,再一次汇聚到了这个新出现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