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牢门缓缓关闭,将白苏绝望的诅咒、癫狂的笑声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寒意,彻底隔绝在身后。
甬道内,幽蓝的冰光映照着白墨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脚步未停,依旧稳定地向前走去,但微微抿紧的薄唇和比平时略显深沉的呼吸,透露着他内心的波澜。
海清漪无声地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她能感受到前方那道挺拔背影下压抑的沉重。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将守护的意念融入无声的陪伴中。
走了约莫十数步,即将拐过甬道转角,彻底离开水牢范围时,白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身旁冰壁上模糊的、不断流淌变化的幽蓝符文倒影,那倒影扭曲晃动,仿佛映出了刚才冰牢中那张癫狂而绝望的脸。
就在这一刹那的停滞中,一段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画面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年仅五六岁、粉雕玉琢的白苏偷偷拉着他跑到后花园的假山后面,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糖,奶声奶气地说:“哥哥,这是娘亲刚给我的,可甜了,我们分着吃,你别告诉别人哦!”
那时白苏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分享的快乐,小手热乎乎地拉着他的衣角。
那糖的甜味,和此刻鼻腔里冰冷的腥锈气,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脏微缩的对比。
这回忆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白墨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冰蝶振翅,随即恢复平静。
他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回头,只是重新迈开了脚步,步伐甚至比刚才更加稳定、坚定。
那瞬间的恍神与回忆,被他强行压下,封存在心底最深处。
重情,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但决断,是身为继承人和此刻审判者必须肩负的责任。
沉湎于过往无济于事,只会徒增软肋。
随着牢门的彻底关闭,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只剩下符文发出的、毫无温度的幽蓝光芒。
白苏癫狂的笑声渐渐嘶哑、低落,最终化为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
他瘫在锁链中,像一摊烂泥,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冰冷的蚀魂寒水不断侵蚀着他的身体和意志,极致的痛苦和方才情绪的巨大波动后,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无感席卷了他。
他不再挣扎,任由锁链吊着,头无力地垂着,散乱的发丝遮住了脸。
滴答滴答
不知是融化的冰水,还是混合着血丝的泪水,从他下巴滴落,在漆黑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一些杂乱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不仅是失败后的嫉恨,也有一些更早的、被刻意遗忘的片段。
他想起了少年时一次偷偷练习家族禁止的凶险功法遭到反噬,经脉如焚,痛得蜷缩在练功房角落瑟瑟发抖时,是闻讯赶来的白墨,二话不说,将他背起,顶着夜色和可能被重罚的风险,一路疾驰去找与家族交好的一位隐居药师。
他伏在白墨并不宽阔却异常稳重的背上,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和颈侧渗出的热汗,那时他心中除了痛苦,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安心变成了如鲠在喉的刺?
是周围人不断的比较?
还是自己内心日益膨胀的、对那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的执念?
此刻,在这绝望的深渊里,褪去了所有权势、力量和外衣,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和痛苦时,那些争权夺利、嫉妒怨恨,忽然变得如此遥远和可笑。
他争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最终得到了什么?
修为尽废,沦为阶下囚,生死不由己。
而白墨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堂哥。
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平静、甚至有些沉默的废物少年,何时成长为如此杀伐果断、心思缜密、肩负起整个家族重担的存在?
或许,家族的选择,并非全然不公?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破了他长期以来赖以支撑的偏执堡垒,带来一种混合着绝望和奇异释然的剧痛。
他不再恨了,不是原谅,而是连恨的力气和意义都没有了。
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疯狂。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湿漉漉的头发,望向那扇紧闭的、隔绝了他与外界一切的牢门,仿佛能穿透玄冰,看到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再是诅咒,而是一种混杂着复杂情绪的、近乎叹息的陈述,不知是在对白墨说,还是对自己说:“原来你一直都比我看得清也比我承担得多”
话音未落,他便彻底脱力,昏死过去,只有身体还在本能地微微颤抖。
甬道中,白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但就在拐过转角的瞬间,跟在他身侧的海清漪,敏锐地捕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陷入掌心,但随即又条件反射般松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快如闪电,若非海清漪感知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他听到了。
或许不是清晰的语句,但那声微弱的、不同于之前诅咒和疯狂的叹息,还是穿透了厚重的牢门,如同最纤细的冰针,刺入他的耳中。
他听出了那叹息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悔恨,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认可?
这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缓脚步。
他理解白苏最后的放下,那是一个失败者在彻底绝望后,褪去所有伪装,对现实和自身命运的无奈承认。
这份放下,或许能减轻白苏自身的痛苦,但却无法抹去他勾结外敌、谋害族人、将家族置于险境的事实,也无法消除那些因他而逝去的生命所带来的伤痕。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理念的选择、对家族的责任、以及那些已经发生的、无法挽回的伤害。
兄弟之情?
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日的午后,分享桂花糖的时候,确实存在过。
但如今,早已被岁月和野心侵蚀得千疮百孔,如同这冰牢墙壁上裂缝中冻结的污水,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清澈。
他可以为白苏争取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这是他对那份早已模糊的童年情份最后的祭奠,也是身为掌控者对失败者的一种姿态。
但更多的,没有了。
隔阂已然深种,如这万载玄冰,非人力可化。
白墨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更加清醒。
他目光抬起,望向甬道尽头隐约透出的、象征着外界和责任的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将那瞬间涌起的复杂心绪,连同对白苏最后那声叹息的感知,彻底压下,封存于心底。
前方的路,还有更多的挑战和未知的危险需要面对,他不能,也不会被过去的阴影所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