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几位博士围坐,面前堆栈着厚厚一沓旬考的考卷。
孔颖达拿起一份考卷,眉头紧锁。
“春日天气好,我与同窗跑。山高有点喘,风景还挺好。”
孔颖达的气息一滞,随即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将卷子重重放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引得周遭博士侧目。
“又是李怀生这小子。”
“这小子,生得那叫一个俊俏啊!”
“当真是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风姿出尘。可惜,可惜这学问上,竟如此不通文墨!这诗……这诗简直是信口胡诌,连街边卖艺的说书先生也编不出这般直白粗陋之语!”
“唉,真是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众博士议论纷纷,皆对李怀生的诗作摇头叹气。
在他们看来,李怀生拥有世间罕见的容貌与气度,却偏偏在文学一道上如此平庸。
这让这些醉心学问的老先生们感到深深的遗撼与不解。
这份考卷,自然是被孔颖达判了个丁等。
崇志堂负责初级学子的启蒙,旬考的难度本就不高。
但即便是最基础的经义、策论,也有不少学子答得磕磕绊绊。
这些老先生们,深知崇志堂黄字班的底细。
这黄字班,说白了,就是国子监里一个心照不宣的“安置区”。
每年开学,总有那么一群人,或家世显赫,长辈官居要职;或富甲一方,捐资助学有功。
他们的学识或许平平,才华或许有限,但凭借着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或是真金白银的铺垫,总能挤进国子监的大门。
这些人,便如同约定俗成一般,大多被分入了黄字班。
博士们对黄字班的学子,几乎不抱什么太高的期望。
他们只求这些学子在国子监里能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不败坏国子监的清誉,便已是万幸。
至于他们能否金榜题名,能否学有所成,那反而是次要的。
甚至有博士私下打趣,黄字班的作用,更多的象是给那些家中有钱有势的纨绔子弟,提供一个光鲜的镀金场所。
让他们有个“国子监监生”的头衔,好出去混个脸熟,将来在家族生意或仕途上能少些阻碍。
对黄字班的考卷,博士们批阅得也很快。
大抵都是那些中规中矩,毫无亮点,却也挑不出太大错处的文章。
即便偶有惊艳之笔,也往往是那些家里聘请了名师指点的结果,并非学子自身实力的体现。
算学博士孙博士,年约六旬,须发皆白,性情耿直,痴迷算术。
他正襟危坐,翻阅着手头的算术考卷。
当他翻到一份考卷时,眉毛越拧越紧。
这题……这题为何会出现在崇志堂的旬考卷上?
崇志堂的算术简单,是《九章算术》中初级的盈不足、均输等问题。
可眼前这份卷子上的题目,分明是成志堂的难度!
其复杂程度,远超崇志堂学子的认知范畴。
【今有鸡翁一,直钱五;鸡母一,直钱三;鸡雏三,直钱一。凡百钱买百鸡,问鸡翁、母、雏各几何?】
孙博士心中一凛,他立刻意识到,这批卷子可能出了问题。
国子监的考卷都是由刻板印制。
很可能是印刷房的工匠一时疏忽,拿错了刻板,将成志堂的题目印到了崇志堂的试卷上。
这种错误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
“这……这不是成志堂的卷子吗?”孙博士低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
他叫来助教,一再确认。
助教经过一番核对,果然发现,崇志堂的算术考卷,有几批量误用了成志堂的刻板。
这意味着,崇志堂的学子,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面对了一道远超他们学习范围的难题。
“这题目连成志堂的学生都鲜少能全盘解出,更别说这些初入学子了。”
孙博士再次将目光投向手中的这份考卷。
卷面上,解题步骤清淅,逻辑严密,最终三组解都完整无误地列了出来。
他拿着卷子,仔细比对,准确无误。
“这……这是何人所作?”孙博激动。
“李怀生?”
旁边的孔颖达博士闻言,不由得抬头。
“李怀生?哪个李怀生?”
孙博士将卷子递过去。
孔颖达接过来,“是他!”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诗作如此粗陋,算学竟能有此造诣?”
“诗作粗陋与算学高深,又无必然联系!”孙博士立刻反驳,语气中带着一丝维护。
“孔兄,你看看这解法,何等精妙,何等清淅!便是成志堂的尖子生,也未必能做得这般完美!”
其他博士也都凑了过来,传阅着李怀生的算术考卷。
“除了算学,他的其他科目如何?”一位博士忽然问道。
孔颖达亲自拿起李怀生的策论考卷。
【论一条鞭法于国朝财税之利弊。】
李怀生洋洋洒洒近千字,从一条鞭法的起源,到其简化税制、防止胥吏盘剥的优点,再到以银代役对小农经济的冲击、可能导致的农民破产流离等弊端,层层深入,论证清淅。
最关键的是,他的行文结构,完全遵循了科举八股的范式,破题、承题、起讲、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丝不苟。
虽然文采并不出众,但胜在逻辑严密,观点明确,而且引用了数码先贤的言论,恰到好处,可见其对圣人经典的掌握也并非一无是处。
孔颖达越看越心惊。
这份策论,虽然算不得惊才绝艳,但绝对是中上之资。
如果不是他之前先看了那首“风景还挺好”的诗,他绝对不会相信这是出自同一个学子之手。
“这策论……中规中矩,但条理清淅,论证严密,引用得当。可列为上佳!”孔颖达的语气,一改之前的轻视,变得郑重起来。
“律法呢?”孙博士追问。
助教连忙将李怀生的律法考卷翻出。律法博士接过一看,眼睛也亮了。
【甲盗乙牛,卖与丙,丙不知其为盗牛。后为失主乙认出,问牛归谁属?丙之损失,当由何人弥补?】
李怀生的答卷,不仅准确判明牛当归还失主乙,丙为善意第三人,其购牛款当由盗牛贼甲全额赔偿,若甲无力赔偿,则由官府追缴其家产或处以刑罚折抵。
更难得的是,他引经据典,将《大夏律疏》中相关的条文逐一列出,并对其中条款的适用性进行了详细的分析。
这份答卷,已经超出了崇志堂律法课程的要求,几乎可以达到成志堂的水平。
“好!好!好啊!”律法博士连说三个好字,拍案而起,“此生对律法条文理解之透彻,运用之纯熟,实属罕见!不输我成志堂的学子!”
一时间,堂内所有博士都将目光集中在了“李怀生”这个名字上。
一个在诗词一道上被判为“不通文墨”的黄字班学子,竟然在算学、策论、律法这三门科举重学上,都表现出远超同侪,甚至达到高一级学堂水平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