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只是市井夸大之辞。
可此刻,将那惊世才情与这利落身手联系在一起……
一个身影在他心中清淅浮现,是他。
一定是他。
魏兴只觉一股热浪冲上颅顶,周身血液都仿佛滚沸。
是悔,是痛,更是压不住的悸动与骄傲。
他就该想到的。
除了他,这世间还有谁能配得上那句“白狐怒扫红尘恶,锦绣诗惊玉殿仙”。
“爷?”下属被他眼中骇人的亮光慑住,不敢出声。
魏兴如梦初醒,五指死死攥紧,骨节寸寸发白。
“再把那白狐公子的事,说一遍。”
“一个字都不许漏。”
那人不敢怠慢,将元宵夜的传闻从头细说。
魏兴听着,那颗因汪伦而备受啃噬的心,此刻被一种近乎战栗的震撼全然占据。
第二日一早,李怀生便要返回国子监。
他换上国子监的青衿监生袍,墨发用竹簪束起,简单的行头穿在李怀生身上,却偏生出几分玉树临风的清贵。
弄月捧着食盒,快步过来。
“九爷,您等等。”
李怀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弄月献宝似将食盒打开。
金黄色的糕点,型状规整,散发着诱人的蛋奶香气。
和昨日那些奇形怪状的“铁饼”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九爷您看,这次成功了!”
“我们照着您说的法子,用那个竹笼子搅了半个时辰,真的就打发起来了。”
她拿起一块递给李怀生,“您尝尝。”
李怀生接过来,入手松软,轻轻一捏便能感觉到其中的弹性。
他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蛋糕的组织细腻绵密,入口即化,浓郁的蛋香在舌尖散开,确实是成功了。
只是……
“甜味淡了些。”李怀生评价道。
弄月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是……是库房里分例的糖霜,都用完了。”
“昨日做失败的那些,已经把份例折腾光了。这些还是观花姐姐把她自己攒的一点儿都拿了出来,才勉强做成的。”
李怀生点点头,表示理解。
“无妨,让青禾支些银子,再去买就是了。”
“别!”
弄月一听,连忙摆手,“爷,可不能再买了。”
“为何?”李怀生问。
“九爷您是不知道,如今外头的糖霜贵得吓人。”
“再说,那是您的体己银子,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能为我们几个丫头解馋,就这么花了。”
“哦?”他来了兴趣,“如今糖霜是什么价了?”
弄月伸出一根手指,“回爷的话,顶好的雪花糖霜,在那些大商行里,售价已经快要赶上一两银子一两了。”
“而且有价无市,寻常铺子里根本见不着影儿。听说只有南境的大族,才有门路能弄到。”
一两银子,一两糖霜。
这个价格,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大夏朝,一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省吃俭用个把月。
现在,却只能换回同等重量的一捧白霜。
小丫鬟的一句话,无意间触碰到了这个时代最甜蜜,也最昂贵的秘密。
糖,在大夏朝,乃至整个古代世界,并非人人可得的调味品,而是一种交织着财富、权力和科技壁垒的特殊商品。
市井百姓口中的糖,与李怀生手中的蛋糕所缺失的“糖霜”,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百姓能接触到的,多是赤砂糖,也就是俗称的黑糖。
那是将甘蔗榨汁后,直接熬煮、浓缩、冷却后得到的初级产物。
其色泽暗沉,形态粗糙,含有大量的糖蜜和杂质。
即便如此,这样的赤砂糖也非寻常人家能日日享用。
往上一个等级,便是白糖。
白糖的诞生,依赖于一项名为“黄泥浆淋脱色法”的关键技术。
匠人们将制成的赤砂糖捣碎,填入底部有孔的瓦漏中,再将调好的黄泥浆均匀复盖在糖的表层。
泥浆中的水分,会缓慢地向下渗透。
水的神奇之处在此刻尽显,它会溶解掉糖粒表面的糖蜜和色素,顺着瓦漏底部的小孔一点点沥出,形成色泽黑黄的“糖水”,也就是废蜜。
待到泥层干涸,揭开一看,最上层原本的赤砂糖,便会褪去部分杂色,化为一层黄白色的糖。
刮去这一层,再敷上一层新的黄泥浆,如此反复。
每一次淋浆,都象是一场洗礼。
沥出的废蜜颜色越来越浅,瓦漏中的糖色泽也越来越白。
这个过程极为耗时,且对匠人的经验要求很高,泥浆的湿度、糖的密实度,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数次淋洗后得到的白糖,已是价值不菲的商品,通常只有富裕人家和官宦府邸才消耗得起。
而弄月口中的“糖霜”,则是站在这个鄙视链顶端的存在。
糖霜的制法,是白糖提纯技术的极致升华。
匠人们会选取最顶级的白糖,重新投入锅中,加水溶解,用更精细的法子去除其中残存的杂质,再文火慢熬。
当糖液达到某种精准的浓度时,将其倒入洁净的容器中静置。
随着温度缓缓下降,糖液中最为纯净的蔗糖分子,会率先在糖液表面或容器壁上结晶,析出一层细密、洁白、宛如初雪的微小晶体。
这便是糖霜。
它的产出率极低,数十斤上好的白糖,最终或许只能凝结出那么一两斤糖霜。
其色白如雪,其质细如粉,入口即化,只馀纯粹的甘甜,不带一丝杂味。
这种级别的产物,早已脱离了“食物”的范畴。
它是上流社会彰显身份的奢侈品,是御膳房制作顶级糕点的秘料,是太医院调配珍贵药剂的药引。
糖在大夏朝,乃至任何一个前工业时代,其重要性都远超调味本身。
首先,它是无可替代的能量来源。
对于行军打仗的士兵而言,一小块高纯度的糖,能在最短时间内补充体力,甚至在关键时刻救命。因此,优质糖和盐、铁一样,被朝廷视为战略物资,严格管控。
其次,它具备防腐的功效。
在没有冷藏技术的年代,用水果和糖熬制成的果酱、蜜饯,能将春天的鲜甜,保存至寒冬。
这不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一种对抗时令的有效手段。
再者,便是它的药用价值。
中医理论中,糖被认为能补中益气、和胃润肺。
许多苦涩的汤药,都会添加一味糖作为调和。
对于体弱的贵人而言,一碗加了糖霜的参汤,其价值与意义,远非普通补品可比。
正因如此,制糖技术,尤其是高端白糖与糖霜的提纯技术,在古代属于不折不扣的内核科技。
掌握这项技术的家族或地区,就等于扼住了一座流淌着财富的矿脉。
他们会将配方与工艺视为最高机密,父子相传,绝不外泄,从而形成技术拢断,攫取高额的利润。
南方甘蔗主产地的几个制糖大族,其财富积累的根基,便在于那一口口熬糖的铁锅和那一层层神秘的黄泥。
南境沉氏,能够掌控糖霜的渠道,意味着他所代表的商业势力,已经深深切入了这项暴利产业的上游。
而李怀生脑子里装着数种远超“黄泥浆淋脱色法”的制糖工艺。
任何一种,都足以在这个时代掀起一场甜蜜的革命。